北川新縣城的廣場上,16個穿著羌族服裝的老太太,在音樂的伴隨下舞動起身姿。旁觀者很難看出,他們輕盈的舞步背后,是一個個被地震震碎的家庭。而每一張在風(fēng)中旋轉(zhuǎn)的笑臉,幾乎都流淌過傷痛的淚水!
對這支平均年齡60歲的舞蹈隊來說,跳舞不僅僅是一項娛樂活動。手舞足蹈之間,地震留在心里的創(chuàng)傷,一點一滴被盡量甩出去。十年來,這些老太太每天就這么跳著,跳出了殤城,舞入震后的新生活。
被震碎的生活
76歲的陳仕群年齡最長,她是舞蹈隊的“老大姐”。2008年5月12日大地震發(fā)生時,住在北川老縣城的她,正在家里給準備外出工作的兒子收拾衣物。突然,房子就像搖骰子一樣,劇烈搖晃起來。陳仕群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從三樓被甩了出去。頭朝下,腳朝上,著地之后左臂骨碎,整個都昏厥過去。那一年,她66歲。
在醫(yī)院醒來后,陳仕群渾身劇痛。她一直在等家人的消息,等來的卻是噩耗——女兒已經(jīng)遇難,小兒子一家三口全被地震吞噬。一想到被埋在幼兒園的孫子才3歲多,陳仕群“整個人都崩潰了,哭得很傷心”。
在永興鎮(zhèn)的板房過渡的時候,人們精神狀態(tài)都不好。大家成天待在屋里無所事事,只能思念被地震帶走的親人。狹小的板房里,幸存下來的人不是坐在床頭發(fā)呆,就是拿著逝者的照片邊看邊哭,到了飯點也不吃不喝,“好像活不下去的樣子”。

震后剛成立的舞蹈隊(鄭重 攝)
當(dāng)時北川老年協(xié)會會長找上陳仕群,讓這位老縣城文藝隊隊長重組舞蹈隊,帶大家跳跳舞,分散注意力,“不然成天待在屋里會出大問題”。陳仕群沒那個心情,也覺得不合適,“親人走了才不到一年,你就出來又唱又跳,自己過意不去。”
對方多次勸說之后,她開始考慮這件事。陳仕群擔(dān)心一天到晚坐在板房里的老伙伴們,會像曾經(jīng)的她一樣,也想不開。
此前待在病房里的那段時間,她“怎么也想不通,辛辛苦苦地把孩子一個個都供到大學(xué)畢業(yè),生活剛好過就遇到地震,好好一個家就這么沒了!币皇菍O女及時發(fā)現(xiàn),還哭著求她,陳仕群可能真的就吞下了那瓶安眠藥。一想到這些,她答應(yīng)重組舞蹈隊。
跳進新城
2009年的春天,永興鎮(zhèn)的板房里,陳仕群一個接著一個串門。吃了閉門羹,又挨了不少氣,她好不容易拉出來五六個人,大家卻待在院子里一動不動,有時還一起哭起來,氣氛更不好。
陳仕群帶頭,自個兒扭起還沒恢復(fù)的身體,邊跳邊把大家拉起來舞動,嘴里還嘮叨著:“你們成天哭,活著的孩子還得顧著你們,不能去上班,他們的負擔(dān)不就更重了?”慢慢地,大家也就動了起來,加入的人也越來越多!澳呐抡f說話,彼此分擔(dān)一下也好。”陳仕群說。
這群老太太成天在一塊跳舞、說話,有時還盤算著怎么出去演出,才能置辦衣服和腰鼓。要是誰家有個困難,大家也坐在一起商量解決的辦法,“就不會老去想地震的事”。

北川羊角花舞蹈隊(鄭重 攝)
十年來,她們就這么跳著跳著,從臨時安置點跳到了新縣城,從地震的陰霾跳入的震后的新生活。
如今她們居住的北川新縣城,位于老縣城20多公里以南的永昌鎮(zhèn)。十年重建之后,鎮(zhèn)上已經(jīng)林立起嶄新的高樓,馬路干凈整潔,商場、電影院、圖書館、博物館、酒店等基礎(chǔ)設(shè)施較為齊全。新城之中,依舊有樓盤在建。轟鳴聲之下,建筑工地上的機器正在運轉(zhuǎn),這個常住人口為3萬多人的新鎮(zhèn),正換發(fā)著生機。
高樓之下的空地上,或者永昌河畔的小道旁,陳仕群和她的舞蹈隊,一天不歇地舞動著。在陳仕群看來,這些年,舞蹈隊的人逐漸走出地震的陰影,“你要說完全放下,那是不可能的!庇绕涫欠昴赀^節(jié)的時候,看到別人一家子整整齊齊開車出去玩,她就會觸景傷情,“但那也只是暫時的,失去的東西已經(jīng)回不來的,只能往前看;钪娜,你就要好好活!标愂巳赫f。
“遇到這種事情,只能勇敢去面對”
現(xiàn)在,陳仕群的兒子已經(jīng)退休,在家里照顧他們老倆口。孫女為了方便照顧家里,選擇留在離家近的綿陽市區(qū)工作,每天都給她打電話。陳仕群對目前的生活很滿足,“都快80歲的人了,只要我這些耍得好的朋友家里面平平安安的,我自己的孫兒孫女有一個穩(wěn)定的工作,有一個很好的家庭,我就覺得很滿意了!

北川縣城新生廣場(鄭重 攝)
地震之后,她發(fā)現(xiàn)大家的生活態(tài)度有了很大的轉(zhuǎn)變。以前她總想著攢點錢,有時兒女買回來一點東西或者拉她出去旅游,陳仕群都覺得沒必要,舍不得花錢。這些年,她慢慢放開了,有條件她就出去走走,“好好享受一下,再有就是把自己的身體養(yǎng)好了,不給兒孫帶來麻煩!
經(jīng)歷過天災(zāi)和生離死別,陳仕群能夠感受到,老北川過來的人關(guān)系比較和諧,“都是你謙讓過來,我謙讓過去。你說以前還見著面呢,一地震人就沒了,還那么計較干嘛?”
回看十年前的變故,已過古稀之年的她,說著說著眼眶仍會濕潤:“遇到這種事情,只能勇敢地去面對一切,你沒有其他辦法!蹦昙o大了,陳仕群再也跳不動了,但依舊陪在這群“老姐妹”的身邊,看著她們跳下去。
記者:陳銳海 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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