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探尋歷史與現實表達的多種路徑

河北梆子現代戲《人民英雄紀念碑》劇照

北京天安門廣場上的人民英雄紀念碑,巍然聳立了半個多世紀,它的莊嚴雄偉昭示著一個民族的不屈意志和人民對人民英雄的景仰之情。把人民英雄紀念碑如此嚴肅的物象,如此充滿英雄氣概的題材搬上戲劇舞臺,無論構建怎樣宏大的敘事框架,選擇如何恢宏的表現視角均不為過,甚至都難以盡述。而河北梆子現代戲《人民英雄紀念碑》,以別致的選材和觀察視角,從人民英雄紀念碑建造前后,與河北一個小山村石匠命運的牽連,構建起一個新鮮生動又蕩氣回腸的故事。

新中國成立之初,黨和政府決定在天安門廣場建立人民英雄紀念碑。建造過程中,來自河北等地的一批石匠對紀念碑的建造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人民英雄紀念碑》就是將視線投向這些石匠,通過他們的雕刻手藝和跌宕命運展現建造人民英雄紀念碑的深刻意義和對英雄的謳歌。這是創(chuàng)作者的精心尋找與巧妙發(fā)現。面對人民英雄紀念碑這樣一個重要題材,原本有多種視角可選擇,但創(chuàng)作者發(fā)現了雕刻人民英雄紀念碑的石匠這一最普通的群體,從他們的故事中迸涌出人民創(chuàng)造歷史、歷史銘記英雄的深厚題旨。

1952年春,軍代表玉琴回到了家鄉(xiāng)河北曲陽大石村,招募技藝高超的石匠去北京雕刻人民英雄紀念碑。身懷浮雕鏤空絕技的石老爹因家族恩怨不愿和張家人一同赴京工作,但在了解到國家和人民對人民英雄的尊崇之后,他從兩個兒子和兒媳相繼犧牲的巨大悲慟中走出來,摒棄個人恩怨,親自率眾赴京刻碑。這部作品的突出特點是大主題、小切口,一個宏大的主題落在一個小山村的一群小人物身上,讓他們與時代、與英雄相連,用石匠的真情實感、犧牲與貢獻,揭示人民創(chuàng)造歷史、歷史銘記人民英雄、英雄從人民中走來、人民雕人民英雄的深刻內含,彰顯了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最樸素的情感和對英雄的崇尚。作品以小見大,以小搏大,選材獨特,內蘊深厚,為嚴肅題材的挖掘、提煉提供了有益參照。

無論怎樣崇高的主題,最終都要在人物的刻畫中完成,都要以“人”來實現承載。作品充滿創(chuàng)意地為一群平凡百姓賦予飽滿的生命和情感。這些石匠生活在天下聞名的雕刻之鄉(xiāng),祖祖輩輩以雕刻為生,以往他們終其一生跪在石屑飛揚的粉末中雕刻帝王將相、宮殿陵園、龍鳳神獸,生命卑微。而在新中國,他們站了起來,雕刻的是英雄,這些英雄里有自己的親人,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也是在雕刻“自己”。從跪著刻到站起來堂堂正正的工作,從雕神龍到雕“自己”,歷史的滄桑變化,時代的天翻地覆,英雄和人民的內在關聯令人震撼。劇中,人民沒有成為概念性符號,他們是一個個具體可感的人,有情感、有愛恨、有夢想,有內心的沖突和掙扎,并有著清晰的情感選擇和命運走向。作品從石老爹、玉琴等一個個活生生的生命個體的喜怒哀樂、英勇無畏中,既讓人感受到人民的整體性脈動,又由他們創(chuàng)造歷史的命運沉浮出發(fā),去認識每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的內心世界的情感波瀾。在這里,人民既有著宏大的整體性,又有著最充實的具體性。人民之所以成為歷史的創(chuàng)造者,就在于其勃發(fā)著生生不息、堅韌奮發(fā)的力量。作品以生動的藝術穿透力,揭示了綿延不息的英雄精神的深厚內蘊,賦予人民英雄紀念碑以民族精神的象征,為英雄和人民的互為依托賦予嶄新意象。從劇中可以看出,創(chuàng)作者對人民與英雄在情感上和理性上的認知,建立在對人民創(chuàng)造歷史、歷史造就人民英雄的社會發(fā)展規(guī)律深刻理解基礎上,是對歷史與人民、人民與英雄之關系,運用馬克思主義立場方法的正確把握,因而在揭示人民創(chuàng)造歷史,歷史銘記英雄,人民與英雄互為表里的內蘊時,也在主題人物的深度掘進上尋找到不同于以往的資源配置方式和思考路徑。構思新穎,視野開闊,敘事形象,表達富有創(chuàng)意,是對以人民為中心創(chuàng)作思想深入理解的生動藝術印證。

同時,該作品的結構和人物關系設計巧妙精練,勾連緊密。軍代表玉琴回鄉(xiāng)招募石匠是主線,張、石兩家祖上恩怨形成矛盾節(jié)點,在軍代表玉琴身兼張家女兒、石家兒媳雙重身份的串聯下,國家情感、英雄情懷成為撬動人物內心世界的支點,人物的情感隨著劇情而推進變化。作品在尋找大與小的連接通道時,讓有著強烈民族精神象征意義的人民英雄紀念碑,關聯起最平凡的百姓。一面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一面是最受崇敬的人民英雄。英雄來自人民,人民就是英雄,國家情懷與人民地位達成有機貫通。作品的視點、落點具象而又富有意境,藝術地傳達了中國共產黨不忘初心、牢記使命,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神圣使命,真實親切,極具感染力。

此外,作品的二度呈現清新大氣。舞臺調度、人物的音樂唱腔和動作身段設計互相托舉,精彩紛呈。河北梆子的高亢激昂與人物、情節(jié)的慷慨悲壯相得益彰。演員的演唱收放自如,高低相宜,既有清風般的柔情訴說,又有心頭泣血后的悲愴蒼涼。音樂設計加入了“勞動號子”“小放牛”等民間音樂元素,顯示了劇種的開放與包容,又突出了河北梆子的特點。中國戲曲素來不避諱高臺教化的作用,而以藝術的魅力為民族精神進行具象化的詮釋,尤其體現了新時代文藝人對嚴肅題材創(chuàng)作努力尋求突破的用心與用情。

一個嚴肅的題材、一個宏大的主題找到了一個細微的切入口,一座民族精神象征的紀念碑與一群最普通的石匠發(fā)生了聯系,一個社會發(fā)展規(guī)律的揭示讓人民與英雄合而為一,《人民英雄紀念碑》主創(chuàng)者的百姓視角與政治站位,對題材捕捉、開掘的功力可圈可點。創(chuàng)作者在一群小人物身上放飛想象的翅膀,又以當代審美賦予作品鮮活的時代氣息和深刻的思想內蘊,其發(fā)現與重構現實生活的智慧,對社會發(fā)展規(guī)律,對人民與英雄、人民與歷史關系的哲理認知和深度思考,為當代藝術創(chuàng)作尋求題材立意上的突破,實現胸懷與創(chuàng)意對接提供了有益啟迪。現實題材創(chuàng)作不僅是題材的選擇,更是一種創(chuàng)作態(tài)度,在生活日益豐富多彩的當下,它集中檢驗著新時代藝術創(chuàng)作者對社會生活、人民的整體性認知與審美表達的能力與情感。

(劉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