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王耀慶，大家對于他的認知是一個演員。在影視劇中，在舞臺劇里，他塑造了一個又一個的形象。
2016年開始，出于對職業(yè)精神的困惑，王耀慶和團隊伙伴一起，自主策劃、制作了文化紀錄短片《職人訪談錄》。通過分享身邊“職人”的熱情與堅持，探討職業(yè)與人生的多樣可能。最近，他把紀錄短片中的內(nèi)容集結成書，推出了《耀慶職人訪談錄：游藝的人》一書。并計劃在8月17號，上海書展首發(fā)。
這幾天趁著他來北京工作，記者王雪對他進行了獨家專訪。聽聽他做這件事情的心路歷程，也提前劇透一點點他的新書內(nèi)容。
對于這本書，我們和王耀慶坐下來，慢慢聊。今天我們所采用的一問一答的呈現(xiàn)形式，也就是王耀慶在書中所使用的他采訪別人的呈現(xiàn)方式。
記者：首先，簡單地介紹一下這本書。
王耀慶：從2016年開始，我在我的微信公眾號上面做了《職人訪談錄》，這是一個訪問各個職業(yè)大神的訪談。其實一開始的想法只是想把我身邊一些跟我一樣非常幸運的、對工作充滿熱情的人介紹給更多的人知道。工作就是他們的興趣，因為如此，他們會愿意花比別人更多的時間投入在這個事情上面。這股熱情感動了我。大概率來說，有很多人其實不太喜歡他們目前的工作，這件事情造成的困擾不止是針對他們自己，也會影響到別人。因為當你不喜歡正在做的事情的時候，負面的情緒會影響到其他人。當然我覺得最好的狀況就是，大家都能夠找到自己心里面真正喜歡的事情，然后去做。所以當團隊聽了這個想法之后，他們就覺得說，可以從大家比較熟知的，比較有名的人去開始做（這個節(jié)目）。所以到目前為止，有很大比例采訪的是藝術家。
一開始我想做這件事情的時候，其實是有私心的。因為我也是演員，當了一段時間后，我對于我自己的職業(yè)也會有一些認知跟體悟。我想知道，如果不是這個行業(yè)的人，同樣在一個職業(yè)里面工作了可能10年20年30年40年，他們對于生命，對于職業(yè)，對于所謂的敬業(yè)、所謂的堅持，是不是跟我有一樣的看法？然后我發(fā)現(xiàn)，毫無例外，道理其實都是相通的。當我發(fā)現(xiàn)這些大師們其實跟我都有一樣的想法時，我就覺得安心。因為你本來對于未來，對于越過山丘后那一面是什么，還抱有揣測跟忐忑。但是后來你就會發(fā)現(xiàn)，其實越過山丘之后，真的是沒有人守候。其實各行各業(yè)道理都是一樣的。所以這本書是獻給那些還在路上的人的。
記者：就像你說的，大家可能都在抱怨自己的工作。我覺得所有的抱怨是來自于不順利。當然也會有一些厭倦或者是遇到了困擾和迷茫。在你采訪的這些人中，有沒有可以給大家的一些例子。
王耀慶：我覺得首先這本書不是一本雞湯，我從來沒有這么想。它是集結了很多在各行各業(yè)里面有一定境界的人（的感悟）。你真的要經(jīng)過了很多事情之后，才能有他們（的感悟）或者是看到他們看到的東西。我所遇到的這些人，拋去他們身上的才華、天賦不說，他們都沒有例外的謙遜。他們不把自己太當回事兒。我的理解，這是他們對于生命的某一種敬畏，就是說知道你能夠做的其實很有限，而你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在你熱愛的事情上面多花一份心思。時間并不重要，因為時間一下就過去了，也不存在堅持這件事情。只有你不喜歡的事情，你才強調(diào)“堅持”，面對你喜歡的事情時，是無所謂堅持不堅持的。因為你就是想做這件事情。
為什么我會說他們都不太把自己當回事兒？是因為很多時候我們都太在乎別人的看法，我們會被別人的價值觀，會被這個社會覺得說你應該怎么樣才叫做成功？怎么樣是失敗？怎么樣才算是好？我們很多時候會被這些事情綁架。其實這些事情都不重要，因為沒有人會對你的生命負責任。只有你自己。誰會陪你走到最后？不是你的父母，不是你的愛人，不是你的小孩，你只需要對一個人負責（就是自己）。你可以為了你的家人犧牲，你可以活在別人對你的期望里面，但是請你心甘情愿。因為是你選擇這么做，但是如果有一天你有能力或是你有了想要對自己負責任的事，那就聽從自己心里面的聲音去做你真正喜歡做的事情。這就是對于你自己，對于周遭人的負責。
記者：書中這幾個故事的訪問方式都不一樣，讀起來很隨性。
王耀慶：因為我跟你一樣，不喜歡照提綱提問。我基本上是一個很隨性的人，我們聊到哪里，我就會隨著問到哪里。但全部的訪談中，只有兩個問題是我一定會問的，第一是你有沒有在任何時候考慮過轉行？當然本來想聽到的答案是沒有，后來發(fā)現(xiàn)堅持并不存在，時間并不重要。他們在從事自己的工作的同時，也可能同時在做很多其他的事情。但是他們做那些事情是因為會為自己的本業(yè)注入更多新鮮的活力進去，他們能夠把原來事情做的更好。比方說林懷民老師，大家都認為他是個編舞家，但他說他其實是個小說家，只是用肢體寫了一篇小說而已。至于別人看得懂看不懂，那個是其次。他怎么看待他自己，那才是重要的。因為林懷民老師認為自己是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小說家，所以改不改行，這件事情就變得沒那么重要了。第二個一定會問的問題就是：你從事的這個行業(yè)這么久之后，這個行業(yè)對你而言是什么。通過看這些大神們怎么去看待他自己？了解，我們跟別人看待同一件事情的不同角度。只有這兩個問題是固定的，其他問題都非常隨性，所以你會看到寫作角度或什么？聊的方向其實很寬泛。
記者：所以你在這個書呈現(xiàn)的模式，乍一翻感覺像劇本，你是故意就把它編排成這樣的嗎？
王耀慶：訪談的部分很大程度還原了當時我們正在進行的訪談。你如果看影像，看我們拍的視頻，有很多是因為長度的關系，我們修剪掉了，這個文字的部分就相當于是一個補遺。有些東西我們視頻里面沒有的，但是他們說到了。因為視頻剪輯的時候它有個順序，有些東西如果前文不搭后文的時候，必須修掉，但是在文字的時候我們就保留了。文字有一種不同的形式，有不同的魅力。我覺得文字更給予讀者更多的想象空間，然后它可以隨時停下來思考。就這句話對你來說到底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意義？你有什么樣的體悟？
記者：三年前做紀錄片的時候，當初是出于對職業(yè)精神的困惑，那么現(xiàn)在對于演員這個職業(yè)怎么看？
王耀慶：演員這個行業(yè)絕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做準備。再往前說一點，就不要說大家對于演員什么的想象，而是演員自己怎么去認知這個行業(yè)。我所受到的教育是，演員是幫導演說故事的那個人，所以演員只有一件事情，就是他必須說我可以，我是一定要說我可以的人，比如你今天說你可不可以站著說？我可以。你可不可以躺著演？我可以。如果這是你要說故事的方式，你是打算這么說故事的，我一定幫你完成你想要那個的畫面。至于我怎么去完成，這個角色為什么可以躺著？為什么可以站著？為什么可以哭？為什么可以笑？為什么可以跳？甚至什么話都不說，你就靠一個姿勢，靠一個眼神，你可不可以演？我可以。在你說我可以之前，你必須做各式各樣的準備，你必須把你的理解，或者是情緒的維度擴張到很大。因為在我認知的所謂好演員的標準是恰如其分，怎么樣能夠做到恰如其分，就是你的0到100分，也許跟我的0到100分是不一樣的。如果我的范圍比你要求的要少，要小，我可能做不到你的要求，以至于我就達不到那個我可以。所以我必須盡可能在生活里面累積，或者去經(jīng)歷或者去看，去嘗試去學習各式各樣的東西，是為了打開那個維度，以至于你可以每一次都說我可以。我是這么受到訓練，去看待這個職業(yè)，看待演員這個行當。我是這么被培養(yǎng)，所以沒有什么。
有人說這就是別人對你的人設，其實對我而言是一個笑話。我從來不太在乎別人覺得說你應該怎么樣。所以當我去做這些采訪的時候，其實就像你說的，我不光是從所謂的演員變成了一個采訪者，或者是一個記者，這樣的一個身份而已。它更多的是這些人不只是開了一扇窗，讓你看到不一樣的風景，而是真的這些人那么誠懇的把他們生命這么多年來總結出來的經(jīng)驗釀出來那滴蜜，就這么跟你分享。問題是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吸收這樣的養(yǎng)分。比如你喝蜂蜜，有些人可以純喝，有些人必須加水，有些人必須當藥引。你去看每個人理解的程度，跟他到什么樣的一個境界。對于我而言，當然是很大的收獲，是因為你收獲了不一樣的人生，你看到不一樣的風景，你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然后你知道不久的將來會是那樣。
記者：你有在其他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將來嗎？
王耀慶：我最起碼在這么多人身上看到同一個方向，在你經(jīng)歷過這么多，就是在你的工作里面，做了這么多年之后，大家的體驗是一樣。事情的道理只有一個，就像你只有不去問為什么不同，你才有可能把事情做的更好�！盀槭裁匆咽虑樽龊谩币呀�(jīng)沒有人會問這個問題，因為你喜愛，因為不管是因為莫名其妙的緣分，你進入了這一行，或者是你因為什么樣的原因，或者是你從事了這個職業(yè)。把事情做好跟別人沒有關系，就是因為你知道什么是好的，而你想要把它做得更好。
記者：你怎么會想到出一本書呢？現(xiàn)在對于很多人來說，讀書真的太耗費時間了。如果看你的訪談錄的視頻，我哪怕不盯著畫面看，我都可以靠聽的來獲取這些。但是如果閱讀的話，我沒有辦法這樣，我只能坐下來，付出時間和精力。
王耀慶：那不是挺好的嗎，因為我們在做的事情真的是有價值的東西，也值得讀者靜下來。開始拍《職人訪談錄》的時候，是沒有想過把它轉換成書籍或文字的形式，也是因為做到某個程度之后，在拍攝采訪這個過程當中，也發(fā)生過很多類似的事情，比方我采訪了你，因為你認識了更多的人，以至于我們可以去做一些不一樣的事情。假設我們現(xiàn)在說的事情是一件有價值的事情，那么不管是用什么樣的形式，不管是用視頻的方式，還是用文字的方式，它的內(nèi)容都是有價值的。
記者：你自己平常喜歡讀書嗎？
王耀慶：我平常特別喜歡買書。我總會覺得我有一種奇怪的心態(tài)，就是我買了就覺得我總有一天會看，然后特別安心。你想，其實干演員的都是報應（笑），就是寧愿不讀書嗎？不還是得天天背劇本？
記者王雪專訪王耀慶
序言/前言
為什么要做《職人訪談錄》呢？
因為我發(fā)現(xiàn)職業(yè)精神正在被挑戰(zhàn)，被擠壓，說得更嚴重一點，被否定。一切都太快了，“機會”遍地都是，稍不留神也許就錯失了“成功”的良機，沒有人不焦慮，因為怕“來不及”。追求細節(jié)、堅持品質(zhì)、不斷精進，在今天這個非常務實和效率至上的時代，有點像是“古話”。我相信不只是我身處的行業(yè)如此，各行各業(yè)的從業(yè)者應該都感受到這種沖擊，也都面臨選擇——怎么做才是順應時勢呢？
做到“A”已經(jīng)很好了，不要去追求“A-Plus”，這種觀點讓我“不適”了很久，直到有一晚，在一盤炸蝦天婦羅的面前得到了撫慰，感動到落淚。因為工作的關系在東京停留幾天，終于有機會在“是山居”品嘗“天婦羅之神”早乙女哲哉先生的料理。在送給客人的菜單扉頁上，他寫道：“對我而言，天婦羅是一種藝術創(chuàng)作，是在工作中對美學的實踐�！泵恳环荻松蟻淼恼ㄎ�，都包含了他五十年的經(jīng)驗和心思，不需要語言交流，他已經(jīng)在食物里把所有的意思都表達給客人了。聽說曾經(jīng)有客人稱贊“好吃”，先生卻冷淡地說，“本來就應該做成這個樣子”。在我聽來，這不是“本來”，這是“職業(yè)本能”，要經(jīng)過多久的修煉、懷疑、失敗，才能明心見性，看到事物的本質(zhì)。他在自己鐘愛的事情上不斷深入，不斷精進，令人敬佩。
我身邊也有一些這樣的人，他們很喜歡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我想把他們對工作的這股熱情跟大家分享。最初開會討論的采訪名單，現(xiàn)在基本上一個也沒有拍到，因為我們了不起的團隊決定朝文化的方向走，所以第一集就是像林懷民老師、林奕華導演這種殿堂之上的人物，當然我也覺得很好。可是來到這個方向之后，我就有了一個小小的“私心”。
我也自詡為一名職人，如果是跟各行各業(yè)里面這么了不起、這么專業(yè)的大神們討論所謂“職人”的問題，那么我最想跟他們交流的是，我對于自己職業(yè)的認知是不是也能夠在其他行業(yè)里找到認同。
結果，真的是這樣。
不管是藝術家、建筑師，還是制鹽的匠人、捕魚的海女，不管你從事什么職業(yè)，大家認定的道理都一樣—你必須對自己負責，你必須一直堅持，才有可能做到最好。各行各業(yè)，沒有例外，我覺得這就夠了，很開心。
也許同樣的話，我們不需要說十二遍，尤其是“貴在堅持，不忘初心”這種雞湯式的口號。但是又也許，最簡單的道理，就存在于我們已經(jīng)聽得很厭煩的這些話里面，如果不僅僅把它當作一句口號，如果真的能夠把它刻在骨子里一直做下去，那就是了不起的事情。
最后，感謝接受我訪問的所有職人們，謝謝他們愿意將人生的智慧分享給大家；感謝世紀文景的李頔、雨希，花了很大的功夫編輯這本書，讓它如此生動地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感謝我的經(jīng)紀人郝為，在每一集初剪過后，總是第一時間給我誠懇的建議；感謝我的拍攝團隊，在《職人訪談錄》拍攝過程中給予我最大的想象空間和支持。
最后的最后，謝謝你，打開了這本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