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過年好!”
這是年初一清晨,中國人相互見面時的第一聲問候,既是慶賀,又是祝福,還有彼此傳遞的溫暖。
各家各戶張貼的大紅春聯(lián)和窗花,還有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分明是拜年的動員令和集合號。
自我記事起,這潮水般的祝福,便年年漫過村莊的大街小巷。它不只是問候,更像一個古老且永恒的開關。我老家沂蒙山區(qū)的拜年,有趁早、按輩分順序、長輩在家候拜等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F(xiàn)如今,這些習俗正在悄悄變化,但蘊含的文化底蘊和飽含的感情色彩沒有淡化。
拜年時先給爺爺、奶奶和父母拜,然后到近門(指本族近支)的叔父大爺家中去拜。拜年時,無論年齡大小,都得按輩分長幼為序,根據(jù)血緣及遠近決定拜年的先后與行程。
吃完過年餃子,晚輩們第一件大事,就是換上過年的新衣裳,打扮得整整齊齊、體體面面的,精神頭十足地去給長輩們拜年。
我們村地處沂蒙山區(qū)最東部,家家是石頭壘砌的房屋和院墻,房子坐北朝南,西屋大都是晚輩住,東屋是做飯的鍋屋,長輩住。過年時往往大雪紛飛,天寒地凍,鍋屋里的溫度高,大家都愛擠在那兒拜年。
家族大、人口多的,拜年時一部分人只好先在院子里跺腳閑聊等待,然后依次進屋拜年。各家備些炒花生、瓜子、糖塊、香煙這類稀罕物。年長者盤腿坐在炕頭上,等晚輩獻上祝福。
大年初一清晨,成群結隊串門拜年的隊伍,以家庭、家族為單元,流淌在大街小巷和各個胡同里,青壯年忙著拜年,孩子們像歡快的麻雀在人群中穿梭,年長者在自家門口笑呵呵地忙著迎送。這流動的拜年隊伍,宛如一張流動的親情地圖。
出門遇到鄰居和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無論熟悉不熟悉都要相互拜年,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過年好!”鄉(xiāng)鄰之間即使平日里有什么隔閡,甚至鬧過矛盾,春節(jié)期間只要對方登門拜年,就得笑臉相迎,熱情接待,從此恩怨煙消云散,和好如初。
我小時候,剛放完鞭炮、吃完餃子,家里就來拜年的了。爺爺認為“過年好,圖個開心熱鬧。孝心熱燙,人越多越好”。老人家健在時,很重視拜年儀式,怕輕視怠慢了晚輩,早早穿上新棉襖坐在客廳等著,天再冷也不坐在炕頭上。他瞇著眼,端著個旱煙袋,笑紋里藏滿了欣慰,樂呵呵地往晚輩口袋里塞糖果。
后來由我父母接待拜年的,父親忙著遞煙倒茶或問候致謝,娘忙前忙后拿糖塊,捧花生,遞瓜子。還囑咐我快去拜年,先去誰家,再去誰家,別忘了誰家。
我是我們家族同輩中的兄長,此時我像一只領頭雁,身后跟著一長串弟弟妹妹和近門的年輕人。我們這支嘈雜而歡樂的“童子軍”,穿的雖是新衣裳,但也五花八門,拜年一圈下來,大家的衣兜都被糖果和瓜子塞得鼓鼓囊囊的。結婚后,妻子成了拜年的新成員,那是我“長大了,成家了”的欣慰與宣告。大家都是這溫暖血脈之河的一朵浪花,家族長歌中的一個音符。
有的長輩還備好酒菜,晚輩拜年時圖個熱鬧。我近門五爺爺家有個小五叔,雖然年齡比我們小,但輩分高,自然也是登門拜年的對象。到他家時,拜年的行程已近尾聲,大家都卸下了拘謹,膽子大了起來,毫無顧忌地大快朵頤、開懷暢飲,甚至嬉笑打鬧,仿佛時光倒流,回到了天真爛漫的孩童時代。
中國人注重禮尚往來,拜年的老規(guī)矩蘊藏著人情溫度。年初二這天,不同身份的人各有去處:剛結婚的小兩口要提上禮物去女方父母家,“回娘家拜年”;還沒長大的孩子們,就跟著爸媽去外公外婆家“走親戚、拜大年”。
走親拜年是件家庭大事,講究心意和禮數(shù),大都在臘月底提前備好年初二拜年的禮物。禮物是豬肉、粉條、瓜干酒、饅頭、點心等。點心店老板會用厚草紙,包出一個個飽滿的四方形,然后在頂部蓋一張方形的紅紙,再用一根紅繩捆扎好,在正中打一個結。這是沉甸甸的體面、小心翼翼的敬意和紅火滾燙的祝福。
拜年時,爺爺輩和父輩會給未成年的晚輩發(fā)“壓歲錢”,這是長輩對晚輩的獎賞和祝福。錢多錢少不重要,重在這份暖心暖肺的心意。我小時候也就有幾角壓歲錢。如今條件都好了,動不動是上百元的大票子。孩子們接過這份厚重的“壓歲”祝福,眼睛放著光,那不僅是對心儀禮物的期待,更是對幸福童年的真切感受。
自從我和妻子榮升為爺爺、奶奶,兒子、兒媳帶孫女回家拜年,是我家春節(jié)的重頭戲。小孫女穿上鮮艷的唐裝,模仿電視里的樣子,真誠地抱起小拳頭,像模像樣地點頭作揖,笑聲立刻就溢滿了房間。
除夕夜,家人們一邊吃年夜飯,一邊看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短信、微信和短視頻也開始密集拜年了。許多家庭、家族建起微信群,有啥事在群里吆喝一聲,不能見面就直接在群里拜年。你一句我一言,既喜慶時尚,又熱鬧方便。
年年迎年、過年、拜年。我慶幸經歷了拜年方式的歷史更替。從登門作揖磕頭面對面拜年,到書信、電報、賀卡拜年,從電話、BP機留言、郵箱、手機短信,到微博、微信、網(wǎng)絡視頻拜年……一聲聲“過年好”的問候,是流動在街巷和網(wǎng)絡中的中國文化符號,更是流淌在中國人心底熟悉而溫暖的聲音。
“過年好!”這一聲聲流動的拜年聲,消融了積雪與冰凌,化為叮咚吟唱的溪流,滋養(yǎng)正在蘇醒的土地。一個紅火的好年景,在泥土下篤定地涌動,春雷一響,便破土而出……
《光明日報》(2026年02月27日14版) (作者:厲彥林 中國作協(xié)會員)
長按二維碼關注精彩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