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記者講述新聞背后的故事

　　▲在北京以佟麟閣將軍名字命名的佟麟閣路。(資料照片)

　　■白旭

　　第一次去盧溝橋是在2006年7月。那天很熱,人很少,石橋孤單地佇立在已經(jīng)有些干涸的永定河上,天地間只有蟬鳴聲。

　　我望著對面的宛平城,無法勾勒出那段炮火紛飛的歲月中它的模樣。那段歷史,雖然不斷被人們提起,與我卻是冷冰冰的鉛字,沒有任何溫度。

　　因此,當我得知做“七七”事變暨中國全民族抗戰(zhàn)爆發(fā)77周年紀念報道、要去采訪盧溝橋和佟麟閣路時,我知道實現(xiàn)夙愿的機會來了。

　　北京是我的家鄉(xiāng),我生于斯長于斯,卻并不了解它的過往。盧溝橋、佟麟閣路,于我而言都如同“最熟悉的陌生人”,路過,卻從不在意。這次采訪和寫作,讓我能夠去觸摸這個城市真實的歷史。

　　采訪前,我沒有給自己的稿件做任何規(guī)劃,我希望能夠在采訪中找到合適的角度。

　　于是我們見到了家里曾經(jīng)住過日軍的老人、開著老式公交走過石橋的司機、著名抗日將領(lǐng)的后人、自費為英雄修建紀念館的企業(yè)家,他們讓我了解到,原來那些司空見慣的風(fēng)景有著如此多的不平凡之處。

　　采訪中有過失望。我曾在光彩路附近走了一個多小時卻找不到佟麟閣將軍的殉國處,還發(fā)了要求采訪曾秘密收留將軍遺體的柏林寺的郵件卻石沉大海,但更多地收獲的是感動。

　　最讓我們感動的是佟麟閣將軍的兒子佟兵老人。

　　那是一個非常炎熱的上午,在復(fù)興門百盛的門口,年近90歲的佟老矯健地騎著電動車,帶著一大包歷史資料如期而至。

　　他是一位樂觀開朗的老人,但是談到父親,會一下子變得嚴肅而深情。當他從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幾本用已經(jīng)有些破舊的紅色緞面相冊整理的有關(guān)佟將軍的資料——他從文革之后便開始了這樣的整理搜集工作——老人的神情讓我明白,那是他最珍惜的東西。

　　“你看,這是當年對我父親的報道�！彼�指著一張張從報紙上剪下的已經(jīng)泛黃的紙耐心地為我們講著,有時,他的眼睛有些泛光。

　　稿件的有限篇幅,盛不下所有曾觸動我內(nèi)心的東西。

　　比如,佟兵的農(nóng)歷生日在七月,和父親的忌日是同一個月,因此他自父親遇難后便再也不過生日了。而今年,他的生日剛好是7月7日那一天。

　　比如,受文革的沖擊,他的子女都沒有讀大學(xué)。最慘的是那期間出生的小女兒,早產(chǎn)卻沒及時被放進保溫箱,所以小腦發(fā)育不良智力受到了影響�！八�很漂亮的�！崩先艘槐楸榈氐吐曊f。

　　再比如,他會不斷給自己的重孫子和重孫女講述父親的事,因為他擔心自己年紀大了,將來總會有一天不能再為世人講述那段歷史了,盡管每一次講這些,他都要回憶那段不愿再想起的童年往事,心里都很痛。

　　多么希望能夠用另外一種方式把這些寫下來,讓人們知道,那些值得我們永遠銘記與尊重的抗日英雄,他們付出的遠遠不止自己的生命。

　　采訪中也有不少意外的驚喜。

　　還記得我們希望采訪能夠講述那段歷史的老人卻遍尋不到,突然發(fā)現(xiàn)宛平城中一個不起眼的胡同中有個敬老院。有點兒興奮的我們決定闖進去碰碰運氣,果然找到了兩位“七七事變”時就住在距離盧溝橋不遠處的老人,獲得了關(guān)于那段歷史的第一手消息。

　　還有那次在雨天去香山的佟麟閣紀念館,偶遇了著名抗日愛國將領(lǐng)、領(lǐng)導(dǎo)淞滬抗戰(zhàn)的蔣光鼐先生的女兒,她非常親切而健談,我希望能夠再對她們進行一個采訪,盡可能詳細地還原我們曾僅僅在教科書上看到過的那些事和那些人,趁著還來得及的時候。

　　稿件寫罷,意猶未盡,作《采桑子》一首以志之。

　　萬里腥膻何日盡,曉月含悲,山河同憤,橫刀立馬向天問。

　　狼煙遠去賊未寢,甲午余恥,金陵遺恨,盧溝橋畔驚雷震。

　　不知77年前的那個夜晚,盧溝橋上是否懸有一輪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