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作者：張東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工會聯(lián)合會主席、主持人

　　食代記憶

　　某日搬家收拾東西，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幾件“古董”。所謂古董是我畢業(yè)、就業(yè)階段的一些證件，最難得的是我實習(xí)期間的臨時出入證，有央廣的、央視的，還有參與主持、報道的各種大型活動的證件。照片中的這張1996年的北京市交通月票，記憶尤深，因為這是我用過的最后一張學(xué)生月票。20年前，學(xué)生月票10元錢，通用職工月票25元，從10元到25元，這是一個身份的分水嶺，我告別了北京廣播學(xué)院的學(xué)生時代，正式成為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一名播音員、主持人。照片上的我，看起來好稚嫩，按今天的話來說，算“小鮮肉”嗎？

　　2016年的春天，和葛平聊起了“廣播年華”，思緒飛到了20年前——“衣、食、住、行”是生活的重要組成，我的記憶里除了這張月票代表的“行”，還有更多難忘的“食”。

　　難忘宮保雞丁

　　1993年，我大學(xué)二年級，機緣巧合地被北京廣播學(xué)院的老師帶到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立體聲組實習(xí)，每周兩天利用下課后的時間到當時的文藝調(diào)頻（今天的FM90.0音樂之聲）主持《都市閑情》和《歌聲傳情》等直播節(jié)目，既是業(yè)務(wù)實踐，也算勤工儉學(xué)，稿費雖然不多，但是對于那個時期的學(xué)生來說，足夠給自己打打牙祭改善伙食了。職業(yè)生涯中第一次在“實戰(zhàn)”中接觸到開盤帶和聽眾來信。

　　學(xué)校的食堂，伙食又貴又差口味就更甭提了，正好每周有兩次來電臺改善伙食的機會，所以我的書包里一定會隨身攜帶著學(xué)校打飯的飯盆。劉子慧、孫笑飛、丁倩、王娟幾位實習(xí)老師強力推薦國際臺食堂，口味好、距離近，我這個“小吃貨”自然不會放過。到了“第一現(xiàn)場”我才傻了眼，這哪里是食堂啊，明明就是車庫旁邊的臨時建筑，最多算個大排檔！連菜單兒都沒有，門口豎立個小黑板兒，上面都是菜名，一溜兒綠色的，一溜兒紅色的，綠色的是2元以內(nèi)的素菜，紅色的是2元到5元的葷菜，選菜頗有些瀏覽股市行情的感覺。那才是真正的小炒啊，大師傅當著你的面兒現(xiàn)炒現(xiàn)賣，絕對私人訂制！

　　嫩滑的雞丁，微酸微甜微辣的口感，薄厚均勻的芡汁，粗細合適的蔥粒，勾人食欲的紅油……是的，從第一次見它，我就深深地愛上它，那個4塊5一份兒的宮保雞��！等菜的時間，我是做過科學(xué)分析和性價比核算的，宮保雞丁就應(yīng)該是我這個窮學(xué)生不二的首選：第一，這個菜里面肉多，比起小丸子、炒肝尖之類的熱炒，肉多，至少是其他菜的兩倍；其次，糊辣香型的甜酸口味特別下飯，我的飯量大，什么苦瓜炒雞蛋之類口味太薄的菜搭配我半斤到六兩的米飯來說根本不夠（和上菜湯兒都不夠）；最主要的還是很多女同事最討厭的大蔥，他們都說大蔥放的太多了，而對于缺“油水兒”的窮學(xué)生來說，那裹著芡汁兒的大蔥，拌飯的味道和雞丁除了口感沒什么兩樣……總之，就是一句話：下飯、下飯、下飯！是的，非�！皩Ｒ弧钡奈遥瑥膶嵙�(xí)直到分配到央廣，在這個食堂，在同事的記憶里，我就沒吃過別的菜。以至于后來工作繁忙，同事幫忙帶飯，都會在偌大的辦公室問：“ 王三，你吃什么？李四，你要啥？張東，哦，宮保雞丁，對吧……”

　　后來做了美食節(jié)目主持人，嘗過眾多大師、名廚的手藝，正宗川菜宮保雞丁的模樣和那食堂里的記憶大相徑庭，回想大師傅的手藝也沒什么過人之處，可能我喜歡的，就是那種習(xí)慣的味道吧。

　　這道宮保雞丁，我一直吃到國際臺食堂搬家關(guān)張為止。國際臺食堂的位置大概是今天總局印廠附近。偶爾在總局食堂午飯后，大院里遛彎兒路過印廠的時候，仿佛還能聞到宮保雞丁的味道，還會想起當年那個捧著飯盆兒等宮保雞丁的實習(xí)生……

　　到今天，我再也沒有吃過那么好吃的宮保雞丁......

　　二條知味

　　曾經(jīng)有一支很有影響力的樂隊，叫“鮑家街43號”。對北京不熟悉，確切地說，對西城區(qū)不熟悉，甚至對西便門地區(qū)不熟悉的人，都不知道“鮑家街43號”其實就是中央音樂學(xué)院的所在街道的名稱。但是，這個樂隊的確造就了一個幾乎家喻戶曉的搖滾歌手——汪峰。因為這個樂隊所有的成員都是“中央院兒”的畢業(yè)生。

　　記得當年他們剛剛出道，《中國歌曲榜》直播采訪的時候，他們都說“鮑家街43號”其實就是他們中央音樂學(xué)院的代名詞。按照這個思維方式，那么我們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就應(yīng)該起一個類似“真武廟二條”的名字，有些調(diào)皮的同事會戲稱我們是“真武廟廣播電臺”的。是的，我們電臺對面的小街就叫真武廟二條。1993年，北京沒有東直門簋街，在我的記憶里，那個年代的簋街就是我們門口偉大的——真武廟二條！

　　那是一條美食街，一條熱鬧得機動車很難穿過只有500米的小巷，當時我們開玩笑，考本兒的駕校學(xué)員，能把車子從東頭開到西頭不蹭到人，絕對立刻發(fā)駕照！雖然沒有今天簋街般的規(guī)模，但是那時的小馬路兩側(cè)林林總總至少有幾十家平民化的餐廳和幾家昏暗的小發(fā)廊。廣電部的、央廣的、央視的、國際臺的、鐵道部的、中央院兒的，藝術(shù)團的......一到飯點兒，大家好像商量好了一樣，慢悠悠地匯合到這條小街，空氣中彌漫著那種人均消費性價比超高的——“幸�！钡奈兜�。

　　北方人愛吃面食，走進路口就看到了“上海大排面”。上海老板的小店面積不大，6、7張小桌子，深深的醬油面湯上蓋著一塊大大的排骨，肥瘦相間，誘人且解饞。幾塊錢的價格不貴，無論早點還是正餐都很實惠。如果想解解饞多吃一塊大排骨，多加2塊錢就OK啦，所以我們幾個單身小青年經(jīng)常結(jié)伴去換口味。無論您是否是播音名家、知名演員還是什么級別的領(lǐng)導(dǎo)，飯點兒的時候，統(tǒng)統(tǒng)擠在一張張小飯桌上大快朵頤，啃排骨吃面條的吸溜聲兒，組成了頗具規(guī)模的“食堂交響曲”。

　　想吃炒菜，隔壁不遠的龍光和樂樂兩家四川口味餐廳就是最好的選擇，那水煮牛肉、那酸菜魚、那魚香肉絲、那擔擔面......真是地道。吃西北風(fēng)味，有陜西的賈三灌湯包子；吃西南口味，有貴州花溪狗肉館；吃麻辣火鍋，有金碧和七星椒；吃烤肉，有新疆喀什飯店......應(yīng)有盡有的，簡直就是當年美食的“淘寶”和“天貓”。一不小心你會發(fā)現(xiàn)，擼串兒的對面是“夜幕下的哈爾濱”的王剛，啤酒瓶的后面是“小花兒”的劉曉慶，火鍋的側(cè)影不是“想死你了”的馮鞏嗎，那邊蹲著的不是“名嘴”白巖松老師嗎？無論年齡大小、官職高低、才華差異，那些廣播節(jié)目的全新創(chuàng)意，播音員、主持人風(fēng)格的爭議討論，稿件編排的奇思妙想，五花八門的廣告詞頭腦風(fēng)暴，絕大多數(shù)就“誕生”在這條小街的不同角落。

　　后來聽說因為擾民、街道整改，二條徹底“消失了”，所有飯館、小攤兒不見蹤影煙消云散。拆遷過后的殘垣斷壁和黑黢黢、臟乎乎的后廚鍋灶，看得俺們那些吃貨目瞪口呆，信誓旦旦不再胡吃海塞！

　　不過，再后來，我在白云路找到了賈三灌湯包子、喀什烤肉和金碧火鍋，在月壇南街找到了七星椒火鍋......那天走在真武廟三條，見到了當年龍光餐廳的那個老太太老板，思緒萬千：四十不惑，人生知味，當年豪言壯語的人生理想，今天是否還濤聲依舊......

　　吃的教訓(xùn)

　　對于60、70年代的人來說，單位的紀律如同軍訓(xùn)般嚴格，絲毫不敢大意，守規(guī)矩，嚴要求，不敢越雷池半步。那個時候文藝調(diào)頻改版不久，除了白天17：00錄播的《中國歌曲榜》，我們幾個年輕主持人輪流主持晚間的點播、談話類文藝節(jié)目，22:05下播，由于個別直播節(jié)目次日上午要重播，所以要把直播中一些明顯的錯誤剪輯掉，等拿著剪刀膠條像上手工課一樣把節(jié)目“剪”好以后，下班的時間通常就到了22點20左右。在九十年代，這個時間對我來說意味著兩點，一、如果打車回宿舍，黃色的面的開始執(zhí)行夜間價格了，好貴；二、單位門口真武廟二條的羊肉串即將收攤兒啦......

　　我們排行榜節(jié)目組當時公用的剪刀膠條，特別有外科大夫的感覺

　　鑒于我們幾個單身狗幾乎每天下班都湊在一起擼串兒，久了，就和烤串兒的伙計混熟了，當年的烤串兒沒有今天這樣的產(chǎn)業(yè)鏈，一般的串兒攤兒就是肉串、肉筋，大腰子和板筋之類的屬于緊俏貨，一般稍微晚到一會兒，肉筋、腰子就沒貨了。甭說晚上十點多了，正常情況下晚上八點半以后“緊俏貨”早就光光如也啦。因與伙計諳熟，立下口頭協(xié)議，每天晚上給俺們預(yù)留10個肉筋、10個板筋、幾個腰子，“協(xié)議”時間為22:20-22:30，我們不來就賣給別人，誰讓我們是VP呢！您別問我為什么不發(fā)微信，那個年代BP機和家庭電話都是稀罕物，烤串兒的伙計根本買不起，但真別說，在傳消息基本靠吼的年代，人們說話是基本靠譜兒的，約個時間、約個地點基本不用提醒（哪像現(xiàn)在啊，手機微信一大堆，人們忙叨得都像得了“健忘癥”）。所以，每次和幾個搭檔下了晚班，在串兒攤兒大半夜地喝著8毛、1塊錢的啤酒，大快朵頤，身邊的人總是投來羨慕、妒忌恨的目光，甚至有人怒氣沖沖的質(zhì)問伙計“憑什么他們來得晚有肉筋和腰子，我們來得早的沒有��？”。每每伙計懶洋洋地以“這是人家提前預(yù)定”敷衍他人之際，剛上班的我們頓時有一種“當家作主”的感覺，倍兒有面子�。∏榫w好亦或微醺之時，還會遞幾串“緊俏貨”給陌生的“串兒友”：“得嘞，哥們兒，一塊兒吃哈，來，走一個”，酒瓶子一碰，仰脖一揚，那感覺，絕對誠信、友善——太棒了！

　　終于有一天，我們差點兒吃出了“播出事故”……

　　每次晚上下班，為了趕去吃烤串，我們都是撒丫子跑回辦公室，把上節(jié)目的“菜籃子”扔下，向幸福的二條奔去！“菜籃子”里面是我們直播節(jié)目的開始曲、片頭、墊樂、廣告、剪刀膠條、卡帶CD、鑰匙包，總之，除了直播的人，那籃子里面裝啥的都有。在搬到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新大樓之前，直播都在長安街邊的老大樓，當年蘇聯(lián)專家設(shè)計的大樓，特別雄偉，也特別復(fù)雜，直播間和辦公室距離不僅特別遠，路程七拐八繞的，特像西直門立交橋，而且樓道的燈光異�；璋担ü烙嫗榱耸‰姲桑�，正常情況都要走個6、7分鐘，更甭說大晚上黑燈瞎火的。話說某天，剪直播節(jié)目的開盤帶耽擱了時間，完事兒都已經(jīng)22:20了，要是把“菜籃子”放回辦公室再到真武廟二條的串攤兒，肯定就過了伙計的“協(xié)議時間”啦！“菜籃子”那么沉，又不能帶過去.......

　　走到一樓，突然瞧見昏暗的燈光映照在大樓深色的絨布窗簾上。對啊，咱把籃子藏到窗簾后面，等吃了串兒回來取，兩不耽誤！這大半夜的，肯定丟不了！五分鐘后，我們?nèi)缂s準點出現(xiàn)在串兒攤兒，觥籌交錯間愉快地笑談剛剛靈光閃現(xiàn)的“爆棚智商”......

　　酒足飯飽，去一樓取籃子。天啊，厚厚的窗簾后面，空空如也！哥們兒嗔怪，是不是你記錯窗簾了？不能啊，整個兒一樓大廳的窗簾都掀了好幾遍了，咱眼神兒沒毛病啊。對了，是不是哪個好心的同事，給咱捎回辦公室啦？抱著僥幸的心理回到辦公室，地毯式搜索，未果，惴惴不安中寫完次日錄播的稿件，蜷在沙發(fā)床上睡去。當時我們年輕人的集體宿舍在荒涼的大興縣城，二十年后的房價已經(jīng)漲到五萬一平米了，而那個年代用“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形容實在不為過，出租司機加錢都不去，所以我們經(jīng)常是下了晚班就打開辦公室的沙發(fā)床湊合一晚。這一宿，被噩夢驚醒好幾回，夢中，我們因為丟了開始曲，被開除了......

　　第二天，陽光明媚，早上七點多鐘就聽見辦公室老蘇聯(lián)式的大木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傳來了清脆的國家級的聲音“有人嗎”？哎呦，這不是雅坤老師的聲音的嗎？骨碌爬起身，趕緊問候雅坤老師好，這大清早兒的，怎么到我們立體聲組來串門兒��？

　　雅坤老師字正腔圓的發(fā)出《今晚八點半》的韻味：“你們，誰把開始曲給丟了啊？”

　　“哎呦喂，雅師，原來我們的開始曲被您撿到了啊！”

　　那一刻，我們的心情好比翻身農(nóng)奴把歌唱，高興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太好了，開始曲沒丟！

　　雅坤老師用那嫻熟的播音主持技巧微微頓了頓，緩緩地笑著說：“是你們的開始曲啊，我——沒撿到，人家保衛(wèi)夜查的工作人員撿到滴...”

　　哎呦，雅坤奶奶誒，您這個大喘氣兒，一下子把我們給打到解放前啦，我們丟的是直播播出的重要節(jié)目資料吶，這一竿子整到保衛(wèi)部門，干脆卷鋪蓋卷兒回老家吧。

　　謝過雅坤老師，立刻分工行動——不能耽誤工作，我去復(fù)制間做錄播節(jié)目，同事同時寫檢查，深刻檢討，念在我們初犯，請高抬貴手......過了好一會兒，同事沮喪地帶著檢討書找到正在合成節(jié)目的我，“哥們兒，這下慘了，人家說光檢討不行！”

　　“莫不是怪我們檢討不夠深刻？”我尋思，雖然同事不是中文系畢業(yè)，但文筆從來不俗啊，大幾千字的檢討都過不了關(guān)？

　　“人家壓根兒就沒問什么原因丟的籃子！”同事咽了口水，像說評書一樣描述了和保衛(wèi)同志談話的過程：“小同志，這不是個小事情，丟了開始曲就是事故，會造成重大播出隱患，必須由你們相關(guān)負責同志寫說明情況或者主管領(lǐng)導(dǎo)簽字，表明知道你們丟節(jié)目資料的事情，年輕同志，要長記性，要對工作負責......”

　　拿回開始曲的過程不再贅述，結(jié)局是檢討書加上表揚信，一波三折，總算是在晚上節(jié)目開播前取回了“丟失”的開始曲。

　　吃一塹長一智。20年來，我養(yǎng)成了習(xí)慣：制作節(jié)目、直播節(jié)目必須按照流程和規(guī)章制度執(zhí)行，絕對不可偷工減料；節(jié)目資料，必須固定擺放，以至于后來規(guī)定音樂之聲的主持人，播出和備播稿件都必須放在統(tǒng)一的位置；節(jié)目開始曲等重要資料，工作人員人手復(fù)制一份；直播前15分鐘必須到崗，直播結(jié)束后全面檢查機房再離崗......當然，也不會再貪口福而誤事兒了。

　　談起這個事情，我一直琢磨，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那么黑的一樓大廳，那么厚的窗簾，保衛(wèi)夜查的同志到底是怎么發(fā)現(xiàn)我們藏起來的籃子呢......

　　轉(zhuǎn)眼間，二十年過去了，忘不了在文藝調(diào)頻第一次直播時候的忙亂，忘不了在老辦公樓第一次收到聽眾來信的興奮，忘不了用老辦公椅第一次搭床睡覺的害羞，忘不了頒獎舞臺上第一次獲獎的驚喜，忘不了音樂之聲聽眾聊天室第一次與聽友的“零距離”互動，忘不了文藝晚會上第一次西裝革履地局促，忘不了與各路明星第一次朋友般互動，忘不了第一次使用電腦軟件制作節(jié)目的驕傲，更忘不了在天安門城樓上代表國家電臺發(fā)出聲音的激動......

　　難忘，二十年的廣播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