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拿科學家不當人

　　王夢影

　　這個月11日是物理學家里查德·費曼誕辰100周年。

　　費曼可以說是物理學界的明星之一了，他生命里不僅有科學。他很帥，頗有偶像包袱，很在意發(fā)型和衣品。他開畫展，組樂隊玩搖滾，給芭蕾舞表演伴奏，一時興起翻譯瑪雅象形文字，或是刻苦練習一種巴西大鼓。他總是時不時“皮”一下，協(xié)助研究原子彈時甚至把破解機密保險柜當作消遣，還弄開了不止一個。

　　在科學的世界，這個天才憑借量子動力學方面的研究獲得諾貝爾獎。他的費曼圖嘗試以一種簡潔而富于大美的方式解決物理問題，影響深遠。

　　他和國人熟悉的科學家形象嚴重不符。我們永恒期待著另一類科學家故事的模板：毅然回國，艱苦奮斗。

　　我曾參與報道過一位非常優(yōu)秀的海歸科學家。集體采訪他的學生時，一位同行想獲得她需要的細節(jié)，竭盡全力引導：“他在國外難受��！”結(jié)果接受采訪的理工科男生非常實在：“我們老師從沒說過自己難受，那邊科研水平比較先進，他學習得挺快樂的�！�

　　這位科學家回國后任教的大學厚待了他，工資開得很高，住房也解決好了。事實上，近年留洋人才大規(guī)模洄游，國內(nèi)高校和相關(guān)部門在引進工作上下了血本。這是我國國力的體現(xiàn)，也反映了尊重知識的趨勢。厚待是科學家應得的，是腦力工作的合理報酬。

　　然而，對那位科學家的諸多報道中，被反復歌頌的是他實驗室漏水的意外和超額工作的艱苦。好待遇少被提及，仿佛如此就有損這位學術(shù)楷模的名譽和精神了。

　　不久前霍金博士去世時，國外的社交網(wǎng)絡(luò)被他生前參演的電視劇和搞笑段子刷屏了。而我朋友圈里的“10萬+”文章，主題多為“身殘志堅”和“大師謝幕”。

　　我沒有資格比較科學家的學術(shù)成就，也不覺得兩種形象有高下之分。我只是對這種差異特別感興趣，它能反映出兩種文化對科學事業(yè)的不同期待。

　　我們心目中的理想科學家似乎是這樣一類人：他們是大事業(yè)的螺絲釘，大時代的小分子。生命是一場奉獻，除了科學報國以外一切皆可犧牲，從興趣愛好到家庭生活，甚至是健康和生命。

　　這可能與我們民族的價值觀有關(guān)，多災多難，信奉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才能得大道。

　　新中國的科學事業(yè)確實建立在無數(shù)科研前輩的犧牲之上。他們在祖國最需要的時刻回來，小我讓位于大我，與極度落后的條件和思想抗爭。

　　他們中的很多人甚至不得不放棄了對前沿科學的追求，服務于成長中的祖國的需要。中國科協(xié)一直在做老科學家手稿收集工作。他們告訴我，當留在海外的同學專注諾獎級研究時，很多早期歸國科學家在勉力湊齊一個實驗室最基本的實驗器材，或是為工廠試驗配方。他們從未表示過后悔。

　　而另一類理想的科學家是費曼這樣的。成為獨一無二的自己是他們的人生目標。好奇心驅(qū)動下，生命是一場追尋無限奧秘的探險。戰(zhàn)火、疾病和各式各樣的主義要把他們拉到生活的庸常爭斗里去，而他們總是試圖掙脫，要熱鬧地、漂亮地躍到地平線之上。

　　兩類形象都經(jīng)歷了公眾想象的塑造。在這個時代，要求科學工作者繼續(xù)埋頭苦干不問收獲是一種道德綁架。他們有權(quán)為自己作出選擇，有權(quán)過更好更舒適的生活。我們應該自信一點，祝福那些去國外任教的頂尖學者，擁抱那些有點不正經(jīng)、有著各種看似不務正業(yè)愛好的學術(shù)新一代。

　　沒有人能時時刻刻保持“有趣”。費曼曾痛失愛人。在她的病床前，他不過是個因過度悲傷而異常平靜的普通男人。數(shù)月后他沒有預兆地在櫥窗前淚流滿面，里面陳列的連衣裙很好看，他想妻子一定會很喜歡。

　　有趣天才的要求也可能是一種枷鎖�；艚鸬膫饔浝锾岬�，他學習時的劍橋，學生大多追求不費力氣的優(yōu)等或不作努力的末等，人人以機靈為榮，拼盡力氣卻只得中等成績反而是一種恥辱。我無法想象那些頂尖大學里不夠聰明也不夠好玩的孩子，想在學術(shù)世界占據(jù)一席之地要經(jīng)歷怎樣一番掙扎。

　　在費曼誕辰紀念日，謝爾頓·庫珀博士結(jié)婚了。他是描述科學家日常生活的長壽美劇《生活大爆炸》里的主角之一，在國外國內(nèi)擁有粉絲無數(shù)。

　　他是個物理學天才，也是個一身缺點的家伙，總覺得自己天下第一聰明。他控制欲強，室友守則寫上300多條，甚至包括外星人占領(lǐng)時的規(guī)則。他并不時刻有趣，學術(shù)研究卡在瓶頸時焦慮得不行，甚至離家出走鬧分手。他有時非常自私，而立之年還賴著室友照顧自己，錯失某個重大獎項可以叨叨半年。

　　在劇中，這樣的他結(jié)婚了。他找到了一個能懂他學術(shù)笑話，給他理論靈感的姑娘，他將永遠是“她的問題”。

　　多好啊，他是個有血有肉的人，追求著俗世的幸福和科學的價值。他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科學家之一，我衷心祝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