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狀如雄雞的版圖上，湖南位于腹部中心，“鄰居”六位——江西“老表”從北到南都緊挨著，到了正南端，江西讓位廣東，廣東又拉上了廣西；到了湘西邊線，接壤的是西部省市貴州、重慶；從湘西北開始，從高峻山系過渡到平原、大江大湖，通透流暢的湘北敞開胸襟，湖南、湖北“兩兄弟”拉起手來。在4000多公里的省際邊線上，散落著許多隱秘的風(fēng)景和人事，能夠讓最富有浪漫氣質(zhì)的人也嘆為觀止。
初夏的長沙，一次偶然的機會與湘西作家蔡測海聊天，他說起他的家鄉(xiāng)桂塘——一個位于湖南、湖北、重慶交界處的山窩窩，有一次他陪一位北京朋友到桂塘采風(fēng)，碰到一位八十多歲的當(dāng)?shù)乩咸�，于是發(fā)生了以下對話：
老太太：你們從哪兒來��？
北京朋友：我們從北京來。
老太太（認真臉）：我的孫女也在北京工作，北京那個地方好是挺好，就是太偏遠了呀。
北京朋友：……
不知道為什么，當(dāng)蔡測海先生復(fù)述這個場景的時候，這位桂塘老太太淡定而篤定的神情馬上就能活靈活現(xiàn)浮現(xiàn)在我眼前，這是獨屬于邊城（廣義上的）的氣質(zhì)，自古以來，地理上的阻隔，政治、文化、交通、資源的邊緣化，讓世代生活在這里的人們形成一套非常獨特的歷史觀和自成體系的生活哲學(xué)。何為中心？為何邊緣？當(dāng)我們開始此行采訪，或許首先面臨的挑戰(zhàn)就是能否放棄偏見和刻板印象，打破二元對立的單一視角，比如先進與落后、城市與鄉(xiāng)村。
在我們走到的這些地方，很多向我們袒露了它們的凋敗與落寞：桂塘二廳巖古寨的老戲臺早已坍塌，道坑古村落已幾近荒村……但是地方的文化、精神依然頑強地在民間延續(xù)下來，一種對地方傳統(tǒng)的自覺認同，發(fā)自內(nèi)心對一方水土的熱愛，在平凡生活中保持的韌勁和興致盎然。
比如，我們采訪的寫作者王愛，一個有點靦腆、但對話間絕對不肯對“套路”就范的姑娘。她既不是“全村的希望”，也不算“小鎮(zhèn)青年逆襲樣本”，在農(nóng)村的年輕人涌進城市的時候，她選擇逆流而行，從城市一步步返回鄉(xiāng)野，并將回到出生地視為終極夢想；又比如熱心于公共文化建設(shè)的石匠彭賢忠，天真、倔強、勤奮，故事也有一籮筐，堪稱“桂塘版唐吉訶德”；還有堅守在荒村里種韓國晚秀梨的彭飛，在白浪街用心經(jīng)營的小老板們……
真正打動我們的，是這一個個鮮活的人，可以無視地域的偏僻以及具體生活的窘迫，保持著一份獨屬于鄉(xiāng)間的自由、舒展，造出了自己的王國。
當(dāng)然，這次采訪也是一次有趣的“實驗”，倒逼我們?nèi)ニ伎�、去開拓不同于傳統(tǒng)報道的思維方式和寫法，有可能成功了，失敗了，萬事開頭難，但至少走過、寫過、嘗試過。從策劃到落地，到采訪……不知不覺，時間也從初夏走到了盛夏，采訪組的足跡從南到北，從東到西。行將結(jié)束的時候，回想這有焦慮也有快樂、有收獲也有遺憾的一個月，想起一個故事：
一千多年前，五代十國時期有一個叫錢镠的亂世英雄，不解風(fēng)情，卻寫了一封信給江南的愛人：“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他的意思是，小路上的花都開了，回來的時候不要著急，慢慢走，欣賞啊。（記者姜文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