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頂山郟縣三蘇園區(qū)廣場上的三蘇雕像。從左至右分別為:蘇轍(小蘇)、蘇洵(老蘇)、蘇軾(大蘇)

　　蘇軾河南多處留情:飛鴻雪泥、西園雅集、吾家山

　　蘇軾在河南多地,留有遺跡,賦就詩篇。

　　公元1056年農(nóng)歷四月,蘇軾蘇轍兄弟倆在父親蘇洵的帶領(lǐng)下,出川入京應(yīng)試。行至陜縣北崤道二陵,馬累死,三人騎驢到澠池,百里谷間,泥濘不堪,行進(jìn)艱難。此地后稱“二蘇進(jìn)京趕考騎驢道”,這是“三蘇”首進(jìn)中原。

　　若干年后,蘇軾回憶此事,寄了一首詩給弟弟,這便是《和子由澠池懷舊》: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yīng)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fù)計東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前四句一氣貫穿,自由舒卷,次聯(lián)“飛鴻雪泥”比喻巧妙,透露出亦莊亦禪的人生哲學(xué)。

　　后四句于懷舊中展望未來,意境闊遠(yuǎn)。全詩圓轉(zhuǎn)流走,涌動著散文氣脈,是大蘇詩歌名作之一。

　　1061年十一月,蘇軾離京赴任鳳翔。蘇轍辭商州軍事推官,留京侍父,兄弟二人平生第一次離別。

　　小蘇送行,一直送到離開封一百四十里的鄭州。

　　鄭州西門外,兄弟難舍難分。當(dāng)年的鄭州西門,如今是鄭州二七廣場一帶。

　　蘇軾望著弟弟雪地瘦馬獨返開封,頭在低陷的古道上隱現(xiàn)起伏。

　　蘇東坡因此寫作《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與子由別于鄭州西門之外,馬上賦詩一篇寄之》:

　　“不飲胡為醉兀兀,此心已逐歸鞍發(fā)。歸人猶自念庭闈,今我何以慰寂寞?登高回首坡隴隔,惟見烏帽出復(fù)沒�？嗪�念爾衣裘薄,獨騎瘦馬踏殘月。路人行歌居人樂,僮仆怪我苦凄惻。亦知人生要有別,但恐歲月去飄忽。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愛高官職�！�

　　1069年二月,蘇軾回京,任殿中丞直史館判館告院,后權(quán)開封府推官。他處理政務(wù)“決斷精明、聲聞亦遠(yuǎn)”。神宗皇帝大辦元宵節(jié),下旨減價購浙燈四千盞。蘇軾上書道,陛下為供后宮玩樂,奪百姓飯碗,失圣上愛民宗旨,望收回成命。建議一切從儉。神宗采納了蘇軾建議。

　　到了北宋元祐年間,東坡文壇盟主地位確立,駙馬王詵、大蘇小蘇、黃庭堅、米芾、李公麟、晁補之等十六人在王詵府第西園雅集,李公麟作畫,米芾為記,史稱“西園雅集”。

　　此次雅集,和“蘭亭雅集”并稱,均為文壇盛事。李公麟即席作畫,名《李公麟西園雅集卷》,瀟灑、雋逸,成為經(jīng)典之作。歷代名家紛紛摹繪,“西園雅集”,成為古代人物畫家的常見畫題。

　　1071年七月,大蘇去杭州做官,小蘇貶做陳州(今淮陽縣)教授。大蘇常去弟弟家小住,最長的一次住過七十余天。這樣的朝夕相處,之后令大蘇渴想終生。

　　大蘇愛淮陽龍湖,在《次韻子由柳湖感物》中寫道:“惟有柳湖萬株柳,清陰與子供朝昏�！�

　　小蘇身材高大而住宅小破,大蘇寫詩調(diào)侃:“宛丘先生長如丘,宛丘學(xué)舍小如舟。常時低頭誦經(jīng)史,忽然欠伸屋打頭。”調(diào)侃中滿蘊深情。

　　哥哥要走,弟弟一送送到二百里外潁州。大蘇寫下一篇長長的《潁州初別子由》:“征帆掛西風(fēng),別淚滴清潁……我生三度別,此別尤酸冷。……始我來宛丘,牽衣舞兒童。便知有此恨,留我過秋風(fēng)。秋風(fēng)亦已過,別恨終無窮……”

　　兄弟倆淮陽共度中秋,龍湖升起明月,令大蘇念念不忘。數(shù)年后,大蘇寫出絕唱《水調(diào)歌頭·明月幾時有》。

　　1080年冬日,蘇東坡來到信陽光山凈居寺,留下了《游凈居寺詩并序》。

　　詩云:“十載游名山,自制山中衣。愿言畢婚嫁,攜手老翠微。不悟俗緣在,夫身蹈危機。刑名非夙學(xué),陷阱損積威。遂恐生死隔,永與云山違。今日復(fù)何日,芒鞋自輕飛……愿從二圣往,一洗千劫非。徘徊竹溪月,空翠搖煙霏。鐘聲自送客,出谷猶依依。回首吾家山,歲晚將焉歸?”

　　凈居寺建于大蘇山小蘇山之間,當(dāng)?shù)乩习傩沼侄嘈铡疤K”,地理上的“三蘇”,暗合了文學(xué)史上的“三蘇”。蘇東坡油然生親近心,認(rèn)此地為“吾家山”。

　　回到“吾家山”,他傾訴自我經(jīng)歷及感慨。離開“吾家山”,他糾結(jié)沉郁的心境放松了。

　　自光山抵黃州后,蘇軾心境更豁達(dá)敞亮,創(chuàng)作進(jìn)入巔峰。這一切,都由“吾家山”及“凈居寺”滋養(yǎng)。學(xué)者曹辛華稱“凈居寺是蘇軾的靈魂家園”,不過分。

　　謁墓東坡蘇園聽雨澄澈清涼

　　1101年七月二十八日,常州。

　　蘇東坡迅速衰弱,呼吸覺氣短。根據(jù)風(fēng)俗,家人在他鼻尖上放塊棉花,好看呼吸。

　　全家人都聚在屋里。維琳方丈離他很近,對他耳朵講:“現(xiàn)在,要想來生。”

　　他輕聲道:“西天也許有,空想前往,又有何用?”

　　好友錢世雄對蘇東坡說:“你最好還要做如是想�！�

　　蘇東坡最后的話是:“勉強想就錯了�！�

　　兒子蘇邁走上去請示遺教,蘇東坡一言不發(fā),去了。終年六十六歲。

　　半月前,他曾給維琳方丈寫信:“嶺南萬里不能死,而歸宿田野,遂有不起之憂,豈非命也夫!然生死亦細(xì)故爾,無只道者�！�

　　逝前十日的七月十八日,蘇軾將三兒子叫到床前說,我平生未嘗為惡,自信不會進(jìn)地獄。

　　他告訴兒子道,子由(蘇轍)要給他寫墓志銘。他要與妻子合葬在子由家附近的嵩山山麓。

　　蘇軾甘愿選擇的葬地,就是河南的郟縣。

　　2017年4月25日下午,春雨,我們抵達(dá)郟縣三蘇園。

　　三蘇墳,簡樸。三座墳冢由東北向西南一字排開,東北第一墓為蘇軾墓,中間為蘇洵衣冠冢,西南為蘇轍墓。

　　森森柏樹環(huán)抱三座墳冢,樹干均向西南方傾斜。郟縣人傳說是三蘇品德感動草木,草木皆隨其心意所向,遙望家鄉(xiāng)四川眉山縣,因此稱其“思鄉(xiāng)柏”。

　　此刻,春雨沙沙沙,滴落柏樹針葉上,只有極細(xì)微聲響。

　　蘇園聽雨,曾是古代郟縣十景之一。相傳是因陵園內(nèi)古柏成林,每當(dāng)夜深人靜、山風(fēng)來襲,柏樹林中會發(fā)出一種下雨之聲。

　　清代郟縣縣令張篤行拜謁三蘇墳,夜深人靜時忽聽雨聲大作,開門看時但見月明如晝,遂填詞留念:“風(fēng)聲瑟瑟,雨聲嘩嘩,風(fēng)大不鼓衣,雨大而不濕襟�！�

　　此刻我們“蘇園聽雨”,內(nèi)心一片澄澈清涼。

　　蘇園盤桓近三個小時,入園時,春雨霏霏。出園時,雨,竟停了。

　　這場雨,好似為了謁墓東坡,特意下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為何葬郟?“夜雨對床”是大蘇小蘇終生夙愿

　　三蘇園區(qū),是大園子里套著三蘇墓園,入門處一直往北走到底,才是三蘇墓園。

　　入門處,是新建紀(jì)念館,建筑有分寸,無過分夸飾,館內(nèi)資料翔實。

　　自紀(jì)念館向北是大廣場,立著今人所塑東坡中年布衣像,正氣凜然過了頭。像周邊,是大片如煙如霧藍(lán)色小花,花太“西方”,味道不對。

　　過布衣像再向北,是神道,有幾棵老松老柏,滿系祈福紅繩。神道兩側(cè)有神獸,還有羊、馬等,被摩挲得滑溜溜,有家常況味。

　　神道盡頭是園中園三蘇墓園。入得墓園門,迎面是簡樸牌坊,上寫聯(lián)語:“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這是大蘇在開封蹲103天冤獄時寫給小蘇的。

　　牌坊后,是三間小享堂,樸素的黑漆柱挑出門廊。入室內(nèi),因為雨天,光線極微,隱約見四壁嵌有多塊石碑。

　　過享堂再往西行,才是我們上文所述三蘇墓所在地了。

　　環(huán)視三蘇墓園,基本是明清原貌,清凈簡樸,歲月的沉淀,給它增加了一份滄桑沉靜的美感。

　　疑問涌上我心頭:依蘇東坡身前身后名,這墓園還是過分簡樸了,這是為什么呢?

　　1100年,宋徽宗登基,新皇太后攝政。謫居海南雷州的大蘇,遇赦,他接到可以自由定居的命令,起程北上。

　　小蘇苦勸他,去許昌和自己比鄰而居。但大蘇懾于政治風(fēng)云莫測,選擇常州,并于1101年七月二十八日,最終客逝于此。

　　大蘇一生漂泊,足跡幾達(dá)半個中國。常州與宜興,他都很喜歡。常州他還購置了田產(chǎn)。他逝后,即便不回四川眉山,也可葬于常州或宜興。為何會葬在偏僻的河南郟縣?

　　根本原因,是兄弟情義高于一切。小蘇無論把葬地選在哪,蘇東坡都會前往相隨�！耙褂陮Υ病笔莾扇私K生夙愿。

　　在郟縣,小蘇選了兩塊地,一塊是自家原有,一處是需要花十緡錢再買,自家原有的那塊,原本是給蘇轍之子蘇遠(yuǎn)妻黃氏安排的葬地。蘇東坡給弟弟表示:“葬地,弟請一面果決。八郎婦(蘇遠(yuǎn)妻)能用,吾無不可用也。更破十緡買地,何如留作喪事,千萬莫循俗也�！�

　　這是蘇東坡五月份(1101年)給弟弟寫的信,他同年七月病逝,第二年,就歸葬郟縣自家田地里。

　　“事實上,兄弟二人,為省下十緡錢反復(fù)掂量�？上胍姰�(dāng)年蘇軾的喪事多么凄涼,低沉和無奈。那是在沒有官府任何贊助情況下,純屬私家的喪事活動�！编P縣文史工作者喬建功著文道。

　　問題來了,大蘇喪事,為何這般凄涼?

　　政治風(fēng)云波譎云詭,蘇東坡逝后還未下葬,就被追貶官職,一擼到底。弟弟也降職。在之后元祐黨碑上,兄弟兩人兩度榜上有名,蘇東坡兩次被列為待制以上官員的首惡,對他們的學(xué)術(shù)著作詔令“毀書絕版”,可以說是“剝奪一切政治權(quán)利”。

　　這種背景下,葬事倉促暗淡,可想而知了。

　　大蘇在人生最低谷,選擇了郟縣。但郟縣人視“三蘇墳”如寶,歷代精心呵護(hù)。

　　在這座簡樸的墓園里,大蘇小蘇終于實現(xiàn)了“夜雨對床”的終生夢想了。

　　不知更幾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從宋代至今天,從中國到國外,蘇東坡魅力恒在。

　　2000年,法國世界報在全球范圍評出12人為“千年英雄人物”,蘇東坡是其中之一。美國舊金山教堂里,《明月幾時有》是合唱團(tuán)固定曲目。日本東京湯島圣堂(孔廟)每月第三個星期,都有一次蘇東坡講堂。日本榮豐齋書法教室里,學(xué)生臨摹蘇東坡的《黃州寒食帖》。

　　至于中國人對他的感情,林語堂曾說:“每個中國人一談到蘇東坡,都會不自覺地露出一抹微笑�！�

　　林語堂和蘇東坡,是隔代知己,兩人有相似的心靈質(zhì)地。他用英文寫的《蘇東坡傳》,成為“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史上長篇傳記開標(biāo)立范之作”。

　　林語堂在書中道:“蘇東坡是個無可救藥的樂天派,是偉大的人道主義者,是百姓的朋友,是大文豪,是大書法家,是創(chuàng)新的畫家,是造酒試驗家,是工程師,是假道學(xué)的反對者,是瑜伽修行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書,是酒仙,是厚道的法官,是政治上專唱反調(diào)的人,是月下漫步者,是詩人,是生性詼諧愛開玩笑的人。但是這些還不足以道出蘇東坡的全貌……”

　　“他宏大、復(fù)雜而又精妙、細(xì)致,像迷宮,像曲徑交叉的花園�！弊骷易Ｓ略�抱怨道,“蘇東坡讓我迷失,語無倫次�！�

　　當(dāng)西方文化隱在中世紀(jì)的幽暗里,中國在宋代迎來自己的“文藝復(fù)興”。這個時代,個性和創(chuàng)造力得到充分舒展,所有藝術(shù)種類的變化都在蘇東坡身上匯攏交織�？偠�言之,大蘇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做菜煮肉喝酒泡妞耍帥,樣樣精通。

　　數(shù)千字篇幅想寫透大蘇,是妄想。我個人更感興趣的,是他的個性。

　　王爾德曾言,我沒有敵人,我所有的朋友都恨我。從這個層面而言,蘇東坡段位不知高他多少。

　　蘇東坡曾對弟弟道:“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兒。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是好人�！�

　　看一個人的氣度,可看他和所謂“敵人”的相處。他和王安石,是所謂“政敵”。但中年后兩人金陵相會,唱和詩詞,藝術(shù)彌合了兩人間的鴻溝。離別時,王安石感嘆:“不知更幾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他光風(fēng)霽月,恨事不恨人,罵人不妒人。做人豁達(dá)到這份兒上,以至于極致貶謫經(jīng)歷,只有他能承受。他一生多次被貶,最糟糕的一次,是他晚年被貶到海南。

　　在海南,斷了糧,只能以各種野菜充饑,他興致勃勃地研究“菜湯料理”。

　　在海南,居無室病無藥,他“段子手”本色畢露,說,京師國醫(yī)手中,死人甚多。此地沒醫(yī)生,好幸運呀好幸運。

　　最終他在六十歲遇上大赦,從海南回到中原。除了他,也沒誰了。

　　唐宋,李賀、賈島、杜甫、白居易、陸游等,一個比一個骨感,瘦詩人一抓一把。宋代陳與義說:“夕英豈不腴,騷人自難肥�！崩鲜前僮�撓心、臟腑焦灼的,很難胖起來。

　　胖詩人少,偉大的胖詩人更少。蘇軾的胖,因稀少顯得珍貴。蘇東坡有一首《寶山晝睡》詩:“七尺頎軀走世塵,十圍便腹貯天真。此中空洞渾無物,何止容君數(shù)百人。”他說自己身高七尺腰圍十圍,雖是夸大,卻也夫子自道出自己是個高大的胖子。詩的后兩句更借自己的大肚皮來說事兒,表達(dá)自己的心胸。

　　蘇軾胖,有部分原因是家族體質(zhì)遺傳,更重要的原因是其個性造就。被貶時不說了,生死關(guān)頭,他依然�；氐�1079年的開封御史臺監(jiān)獄里,有一天晚上,大蘇的小牢房里來了個人,往地上扔個枕頭就躺下了。當(dāng)夜,大蘇呼呼大睡。第二天一早,陌生人走了。原來他是皇帝派來察看蘇東坡的。

　　皇帝感嘆,命懸一線,還能坦然入眠,蘇東坡,沒毛病。這樣的蘇東坡,“心平而氣和,故雖老而體胖”。

　　我們只能感嘆,蘇東坡,你是中國文學(xué)史上,最好看的胖子。記者盛夏文李康洪波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