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24歲的復旦大學新生盧新華因發(fā)表反思“文革”的短篇小說《傷痕》一舉成名。日前，“傷痕文學始祖”盧新華復出并推出新作《傷魂》，新書不乏對當下社會人性的深入思考和探究。昨日，晶報記者就《傷魂》采訪了盧新華。

　　晶報：盧新華這個名字總是和《傷痕》、“傷痕文學”聯(lián)系在一起，你的新作《傷魂》與35年前的成名作《傷痕》有哪些內(nèi)在的聯(lián)系？

　　盧新華：《傷痕》之后，我其實從來沒有放棄過對那個時代所產(chǎn)生的巨大傷痕的原因進行探索和追究。因為我知道，一個民族要避免再經(jīng)受這樣巨大的創(chuàng)傷，唯一要做的便是尋找出造成這種傷痕的內(nèi)在病因或病根，才能有針對性地開出醫(yī)治和預防的藥方。一種傷痕的產(chǎn)生絕不會只有一兩個單純的原因。即便一個小小的歷史事件的發(fā)生通常也都是由千百種甚至億萬種因緣聚合而成的。人們囿于自己所處時代視野的束縛和限制，常常只能看到那些漂浮在表層的因素，而忽略了沉淀在歷史深層的精神——思想和文化的因素。歷史不僅僅是縱向的，同時還是橫向的，每一種因素也不可能像軍人列隊出操一樣，全都整齊有序地排列著，而是互相糾纏和擁抱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扼殺你但也成全你，你成全我，但也扼殺我。

　　我在《傷魂》一書的扉頁上寫了這樣一段文字：“先亂其神，再奪其魂，能不痛乎？能不傷哉！”其實這不僅是對主人公龔合國精神生活線索的梳理，也是對從傷痕到傷魂這樣一段民族心靈發(fā)展史的梳理。傷痕和傷魂都有傷，但前者的傷只是一個名詞，后者的傷卻兼具了名詞、形容詞、動詞的內(nèi)涵。一個人，一個你曾經(jīng)的戰(zhàn)友和“冤家”，你眼見著他先是精神錯亂，繼而又喪魂失魄，雖然其舉止行為看上去很可笑，但能不讓人哀傷，同時又痛心疾首嗎？說到這本書與《傷痕》的關聯(lián)，我不能否認的是，它們之間確實有著內(nèi)在的一脈相承的精神聯(lián)系。

　　晶報：《傷魂》主人公龔合國對物質、財富、權力充滿著強烈的欲望并想盡各種辦法去追求，你將之視為現(xiàn)代人的新“傷痕”，你認為這種“新傷痕”產(chǎn)生的原因是什么？如何去“治療”？

　　盧新華：人有五欲，財色名食睡。如果我們將龔合國的歷史劃為兩段來看的話，前半段的特征可以用“嗔恨”或仇恨來概括，那個時代里，階級斗爭主導了人們的精神生活，這種理論的持續(xù)發(fā)酵，最大限度地激發(fā)了全社會的嫉妒心和仇恨心，以至于破壞了人和人之間和諧相處的關系，并使“戰(zhàn)友”成為“冤家”。而后一個階段，全社會的物欲橫流也極大地激發(fā)了龔合國心中貪欲的種子，使其一步步走向不歸路，且失魂落魄。從這一點而言，他既是一個真實地存在著的人，同時也是我們社會和時代的一個縮影。如果要我提供療救的辦法和開藥方的話，我只能說，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對自己時時耳提面命：“放下屠刀，回頭是岸”。

　　仇恨和貪欲永遠是一切時代，一切社會藏在人們身上，掖在人們心頭的兩把鋒利無比的屠刀，只有放下這兩把既屠殺自身也屠殺別人的刀，并從執(zhí)著地追求“財色名食睡”上回過頭來，我們才能真正得救，才能有一個健康的生活軌道，才能善始善終，才能全身而退。

　　晶報：《傷魂》的主人公龔合國可以說是一個懂得“揣摩術”的人，并且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影響下，自創(chuàng)了一套“龔氏頻道”，并利用這套“頻道”理論來經(jīng)營人際關系。你對此賦予了哪些用意？以及這種“頻道文化”的現(xiàn)實意義是什么？

　　盧新華：首先，“揣摩術”、“頻道論”，是現(xiàn)實生活中一直存在著的一種為人處世的哲學�？梢哉f，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會有“揣摩術”和“頻道論”�！褒徥项l道”則是將其結合了中國社會的現(xiàn)實以及人類科學技術發(fā)展的成果(收音機、電視機等)，并有所繼承、發(fā)展和創(chuàng)新罷了。

　　從這一點上，“龔氏頻道”確實具備了中國特色。此外，“龔氏頻道”很鮮明地脫胎于中國古代法家、兵家、縱橫家、陰謀家的思想和謀略，龔合國所以能將其活學活用，也離不開時代大背景的包容、支持和推波助瀾。我們知道，五四運動打倒了孔家店，到文化大革命中又“批林批孔”，打倒封資修，致使作為中國主流傳統(tǒng)文化的“儒釋道”在社會生活中受到極大的壓制，以至于一直一蹶不振。

　　晶報：你曾說過“傷痕文學”是短命的，那么對于你這次所做的“傷魂文學”或者說“新傷痕文學”，你有怎樣的期待？

　　盧新華：我很早之前確實說過“傷痕文學是短命的”這句話。但這并不是如許多人所想的——是因為作家們不愿去回顧和舔舐那個時代的傷痛，或者對那個時代越來越“興趣缺失”，而是因為歷史還沒有提供一個大的寬松的環(huán)境，去鼓勵和支持作家們努力探索和反�。涸谥腥A民族歷史上何以曾經(jīng)發(fā)生了“文革”那樣一場巨大的災難和浩劫，并在一個更廣闊的時空背景下，不僅從政治，更要從思想、文化、歷史、傳統(tǒng)、民族性、東西方文化的相互影響和滲透等等方面，去探索造成那個歷史時代的巨大傷痕的各種深刻的內(nèi)在原因和要素。

　　另外，“傷痕文學”要進一步發(fā)展，也需要從簡單地揭示和控訴，走向更深層次的剖析和挖掘，這就必須經(jīng)過一段自身的反省、沉淀和蟄伏的時期。所以，從這個意義上，“傷痕文學”又不可能是短命的。一句話，它不僅要揭示出病苦，還要找出病根，并盡可能給出它經(jīng)過深思熟慮而得出的療救的措施和建議。

　　《傷魂》內(nèi)容簡介

　　龔合國是“我”在新兵連認識的鐵哥們。一次，“我”為新兵們請命，得罪了班長。起初，龔合國還跟“我”一條心，不久卻“變節(jié)”了，二人的情義也至此決裂。

　　很多年后，戰(zhàn)友沈從武偶然聯(lián)系上了“我”，他說龔合國早就轉業(yè)到地方政府機關工作，不過現(xiàn)在人已廢了。更讓“我”想不到的是，龔合國竟然在他的家鄉(xiāng)上演了一出堪稱驚世醒人的活報劇，他獨創(chuàng)的“頻道論”至今仍被大家津津樂道，而他和他所在的小城里的官員們有一天忽然懵懵懂懂地去“集體自首”，更是荒誕離奇……

責編：岳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