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紀念改革開放30周年的日子里，他的名字一再被人們提起。4月下旬，我們終于在西子湖畔與當年的溫州市委書記袁芳烈面對面。老書記最近有些忙，4月初他剛接受了揚州晚報的專訪，這次同時采訪的還有香港鳳凰衛(wèi)視記者。
今年79歲的袁芳烈精神健旺、聲音洪亮。闡述觀點，旗幟鮮明酣暢淋漓，一如當年的主政風格。伴隨著豪爽的笑聲，他以率真的敘談，對20多年前的崢嶸歲月作了深情的追憶和理性總結。
溫州民生，路在何方
1981年8月6日，身為浙江省委常委、分管農業(yè)副省長的袁芳烈抵溫履新。
那時的溫州是全省有名的“文革”重災區(qū)，經濟發(fā)展緩慢，社會治安狀況嚴峻，群眾生活困難。中央和省委多次收到群眾來信要求解決溫州問題，為此省委常委會曾多次研究溫州問題，并決定從省內其他地、市選派得力領導干部赴溫州任職，但誰都知道溫州是個燙手的山芋，結果很長時間沒人愿去。在一次研究農業(yè)工作時，省長對袁芳烈說：“有人提議你去溫州�！痹剂腋纱嗟卣f可以，省委叫我去我就去，在哪工作都一樣。當時省委給他的任務是徹底解決溫州地、市黨組織領導問題，方案是溫州地市合并，建立新的溫州市委和市政府。
其實溫州還面臨嚴重的民生問題，“永嘉單干，平陽討飯，文成人販，洞頭靠貸款吃飯”以及鹿城“坐著倒霉(煤)，站著等死(水)”、“溫州死(水)路一條”這流傳一時的民謠是溫州民生現狀與社會心態(tài)的苦澀概括。袁芳烈聞之動容，深感責任重大，因此在十一屆三中全會將經濟建設作為全黨中心工作的新形勢下，作為履新溫州的市委第一書記，眼見民生困頓，袁芳烈在解決班子的同時以極大的精力思考發(fā)展經濟、改善民生問題。
但條件差，底子薄，溫州路在何方？
他說，一番調查研究使他有了信心。在廣泛深入的調查走訪中，他看到、聽到了許多以往很少看到或聽到的新鮮事物，如“重點戶”、“專業(yè)戶”、“掛戶經營”、“供銷員”……
在瑞安馬嶼，他與市委副書記吳俊祥看到了路邊一大群膘肥體壯的水牛。詢問之下，得知這些牛大多是戶有戶養(yǎng)也有公有私養(yǎng)(承包)的，戶主自豪地說：養(yǎng)一頭水牛一年耕地能得500元、生一頭小牛又能賣500元、擠的牛奶還能賣500元，比一個“三五牌”干部(即30年工齡，50元月工資)都強了！
在瑞安塘下鎮(zhèn)，袁芳烈順手推開路邊一農戶的門，一位老太太還照看五臺土織機一邊織松緊帶還帶著孫子。問一年能賺多少？她一伸手指得意地說6000！而設備投資才500元。袁芳烈說好��！你比我這個當副省長的還多啊，但我不眼紅還要為你高興呢，你們勤勞致富，收入越多越好。
在召開市“兩戶大會”前，他到了蒼南宜山，住在軍分區(qū)戰(zhàn)士陳欣家的小樓上，半夜里但聽人聲鼎沸，起來一看，見遠近燈火通明，男女老少，穿梭往來，健步如飛……他還聽說宜山區(qū)現有幾萬人在搞家庭紡織，產值達8000余萬元，人均收入300多元。
看到和聽到的這一切使他高興，這就是溫州的希望所在！
20多天的走訪調查給了他極大的鼓舞和啟示，也使他覺得有了辦法：那就是落實三中全會精神必須堅定不移地從溫州的實際出發(fā)，尊重群眾創(chuàng)造精神。解放思想，狠抓改革，放手發(fā)動群眾，大力發(fā)展家庭工商業(yè)——他決定將這確立為市委農村工作的指導思想。
余悸猶在，計將安出
農村的新事物使人看到了希望。但這畢竟還是少數現象，盡管三中全會已開過，多年來“左”的一套所造成的影響卻仍未驅除，因發(fā)財致富而遭受打擊、批斗，甚至坐牢的事使干部群眾普遍地心懷余悸，人們對剛剛抬頭出現的新事物還有著深深的疑慮。大多數人還是想動而不敢動、想富而不敢富、富了又怕冒富，抱著等待觀望的態(tài)度。
如何使三中全會精神盡快貫徹落實下去？如何使更多的人能像塘下老太太、宜山農民那樣放膽地去干？這是袁芳烈日夜思考的問題。
1982年12月，在袁芳烈提議下，市委、市政府決定召開“兩戶大會”(重點戶專業(yè)戶)，用“兩戶”代表現身說法宣傳黨的富民政策，消除干部群眾思想顧慮。但會議通知發(fā)下去后，卻普遍反映許多“兩戶”代表不敢來參加會議，甚至說市里不知道又有什么新花樣了，上半年把柳市“八大王”請進去了，這回是不是又要搞“鴻門宴”把我們“一網打盡”？
袁芳烈就親自給各縣縣委書記打電話，要各級領導干部親自上門做工作，市區(qū)機關、工廠、商店、大街小巷也掛出了大幅歡迎標語熱烈歡迎“兩戶”代表。經過一番工作，終于有1200來位“兩戶”代表前來與會。袁芳烈在會上作報告?zhèn)鬟_了十二大精神，并大力宣傳勞動致富、允許經商辦廠的新政策，他還特別稱贊“兩戶”是溫州發(fā)展社會生產力的先進代表。會議表彰了70多位“兩戶”先進代表，還披紅戴花坐上主席臺。接著市委市政府又出臺了“五個允許”、“五個支持”的新措施……會后各縣效仿市委也紛紛召開各縣“兩戶會議”宣傳動員、表彰先進……被左的思想冰凍的局面終于打開了，各地群眾紛紛起來辦廠、開店。當時瑞安塘下有個掛靠學校的校辦廠，在市“兩戶”會議后總共100多員工中一下子有四五十人出來獨立辦廠。
但此時“八大王”事件成為進一步發(fā)展商品經濟的攔路虎。1982年上半年，全國開展“嚴厲打擊經濟領域犯罪活動”，柳市被作為重點打擊地區(qū)，八個經營冒尖的能人被冠以大王名號，分別以投機倒把等罪名將他們判刑并抓捕入獄。“八大王”事件在干部群眾心中造成了巨大陰影，以至于在傳達市“兩戶”會議精神時，不少干部群眾就說“共產黨政策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也有的說“小富可以，共產黨不許大富，‘八大王’不是還在牢里嗎？”
看來一個“兩戶會議”還不足以完全驅除“左”的陰影，于是袁芳烈把目光投向了“八大王”事件。
1983年春節(jié)剛過，他就親自去了柳市，區(qū)委書記吳良志向他匯報了“八大王”案件的前后情況。吳良志還說，抓了“八大王”后柳市當年工業(yè)生產下降了百分之五十七，柳市剛剛掀起的商品經濟星星之火一下子被這瓢冷水給潑下去了！聽了這些袁芳烈有些坐不住了，他想市委花了九牛二虎之力1982年全市工業(yè)總產值才增長百分之三點幾，這“八大王”事件的影響非下決心解決不可！
回到市里，他當天就找了市中院院長孫滄。他向孫滄講了在柳市了解的“八大王”情況，說現在看來對“八大王”的處理是有些問題。共產黨人做事光明磊落，要實事求是，錯了就改，建議對“八大王”逐一復查。
孫滄立即進行研究，組織力量對“八大王”案進行了復查，并依據有關法律在1983年上半年依法作出改判，宣告“八大王”無罪，發(fā)還其錢物。
為進一步擴大影響，在1984年春召開的全市鄉(xiāng)鎮(zhèn)書記以上干部會議上，市委公開宣布給“八大王”平反，袁芳烈還在會上作了吸取“八大王”事件教訓，大膽支持發(fā)展商品經濟的講話。
給“八大王”平反這事的面很小，但產生的影響很大。若干年后南存輝對袁芳烈說：“‘八大王’平反后，我才敢正式申辦求精電器開關廠(正泰前身)，否則我是不敢辦廠的�！�
“八大王”平反后，在市委市政府“爭創(chuàng)富民書記活動”號召的推動下，一鄉(xiāng)一品、一村一品、一品多營等區(qū)域塊狀經濟很快出現，十大專業(yè)市場相繼形成，一個發(fā)展商品經濟的熱潮在溫州城鄉(xiāng)出現。
姓資姓社，是進是退
溫州發(fā)展農村商品經濟的做法及成果引起全國各地的極大關注，上世紀80年代初，全國各地的參觀考察者紛至沓來。但與此同時，來自各方面對溫州“姓資姓社”的質疑指責也從未間斷。作為參與省委最高決策的省委常委成員，袁芳烈清楚地知道班子內部有些同志對溫州做法持保留甚至不贊成態(tài)度。
那年，安徽省委書記黃璜來溫考察，黃對溫州“小商品、大市場”的經濟模式贊不絕口，臨別時黃璜對袁芳烈說：看來是學南容易學北難啊(南指溫州，北指蘇南)，我們要學溫州經驗……袁芳烈笑著對他說：學南也不容易，弄不好要付出政治代價啊！
袁芳烈說，1982年他出席黨的十二大，親耳聆聽鄧小平、胡耀邦的講話。他們的講話充分肯定三中全會以來改革開放發(fā)展經濟的成就，說農村的改革決不能走回頭路……這些話給了他極大鼓舞，心里更豁然了，對所謂姓資姓社問題有了堅定信念，溫州姓社不姓資。他也就更堅定地認為：溫州底子薄，基礎條件差，只有依靠群眾發(fā)展商品經濟，除此之外溫州沒有別的路可走；鄧小平說貧窮不是社會主義，平陽過去30萬人出去討飯，現在經濟發(fā)展老百姓安居樂業(yè)了，這有什么不對？溫州符合這個精神，溫州的發(fā)展道路體現了我們黨一直提倡的一切從實際出發(fā)、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
所以不管上邊怎么說，也明知有人反對，他還是堅定不移。他說我們要替老百姓著想啊，老百姓要吃飯啊，當干部的要有務實精神，有奉獻精神。
當然，溫州發(fā)展商品經濟的做法一直得到中央高層和許多領導的贊賞和支持，如省委書記王芳同志對溫州的做法就一直是肯定和支持的。
許多中央領導對溫州的支持肯定也是袁芳烈所難以忘懷的。1984年國務委員、國家經委主任張勁夫同志來溫，袁芳烈陪同他看了柳市，張勁夫對沿街攤、店的生產經營逐一詢問，高興得贊不絕口，說：“老袁啊，你們是怎么搞起來的，要好好總結經驗……我們國家發(fā)展工業(yè)的路子不對，你們這樣不是很好嗎�！痹剂艺f：“我們還有不少問題，有些產品質量不好，管理也沒能跟上�！睆垊欧蛘f：“質量不好可以提高，誰說街道弄堂工業(yè)的產品質量就不好，瑞士手表不就大都是弄堂工廠生產的嗎，質量不是也很好么？”
1985年杜潤生、吳象等來溫考察，杜老看后極為興奮地對袁芳烈說：“老袁啊，我向往了一輩子的東西在全國其他地方很少見到，為什么到你這個溫州就到處都是�。 彼似鹁票L趣地對袁芳烈說：“我們兩個要建立地下熱線聯(lián)系。”
杜老還說萬里同志很想來溫州看看，但到了上海生病來不了，問怎么辦。袁芳烈說“好辦，我把商品市場情況拍成錄像帶派人送上海向萬里同志匯報。”
他就派市農委副主任李仁續(xù)去上海，萬里同志很重視，看了錄像聽了匯報，對溫州作了重要指示。
1986年4月，萬里親自來溫視察，又作了重要講話，充分肯定溫州發(fā)展經濟所走的路子，使溫州的廣大干部群眾受到極大的鼓舞。那時袁芳烈已調離溫州，回到省城后他任省委常委、省委政法委書記、省高級人民法院院長。
袁芳烈在溫州只有短短4年多工作時間，但他所表現的以民為本的執(zhí)政理念、大力改革的執(zhí)政作風卻給溫州干部群眾留下了深刻印象。
溫州經驗，重在“敢”字
回首改革開放30年、談及總結溫州經驗，袁芳烈沉思片刻說，改革開放30年溫州的成績是巨大的，是對全國作出了貢獻的。溫州在改革開放中出了名，為什么？這是因為溫州在發(fā)展市場經濟中帶了頭，溫州有十萬供銷大軍、有掛戶經營等等，這些都是別的地方所沒有的。
總結溫州30年發(fā)展的經驗，他認為最重要的有這樣幾點：
第一是堅持一切從實際出發(fā)的思想路線，不惟書，不惟上，只惟實。我們當年那樣做，就是從溫州地少人多、底子薄、條件差的本地實際出發(fā)，根據三中全會精神發(fā)展經濟；
第二是堅持群眾路線。要依靠群眾，相信群眾，保護群眾，尊重群眾的首創(chuàng)精神。人民群眾是真正的英雄，像掛戶經營、浮動利率、專業(yè)市場等就是群眾的創(chuàng)造，人民群眾中蘊藏著無限創(chuàng)造力。我們召開“兩戶大會”就是樹立榜樣，肯定群眾、依靠群眾；為“八大王”平反就是為了保護群眾，把群眾發(fā)動起來發(fā)展經濟；
第三是當領導的一定要敢于堅持實事求是。“實事求是”我們一直都在講，每會必講，誰都會講，但誰都會講不等于誰都會做。在堅持“實事求是”前面我們還要加上個“敢”字，要敢于堅持！敢不敢堅持“實事求是”，不僅僅是工作作風、工作方法問題，而是個根本立場問題，是敢不敢為國家利益、為人民利益堅持真理的問題。當干部的任何時候都要有務實精神、奉獻精神，如果你首先考慮的是個人安危仕途得失，只看上面臉色行事那就完了，堅持實事求是，有時是要付出代價的！
講到溫州今后的發(fā)展，袁芳烈說經過30年的發(fā)展，溫州現在的條件好多了，經濟壯大了，基礎更好了。至于具體想法，袁芳烈思路開闊，他講到了溫州人的優(yōu)勢、港口優(yōu)勢，還從區(qū)劃調整角度縱談溫州發(fā)展的宏大前景。
他說，總結昨天是為了明天，為了今后更好地發(fā)展。中央提出了科學發(fā)展觀的指導思想，我們現在的任務就是如何結合溫州實際，創(chuàng)造性地貫徹落實這一指導思想�，F在我們都在講第三次解放思想，那么我們就要思考，今天的思想解放與當年的思想解放有什么共同點，什么不同點？
他說，當年是全國學溫州，現在只要我們發(fā)揮優(yōu)勢，在現有基礎上學全國，就完全可以再創(chuàng)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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